第16章 玄鏡司
陸榆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從孟惟手邊拿起那隻紫檀木匣掂了掂,轉頭對門外的護衛統領笑道:「七成,羅某先收下了。剩下三成,算羅某替畢城主墊的軍需,回頭從羅家賦稅里扣便是。」
護衛統領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甲士上前將孟惟架起。
孟惟被拖出雅間時,歇斯底里地回頭嘶吼:「羅一鄣!你以為扳倒我孟家你能做得好?宦融盯你羅家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有蔡崇——他那個人睚眥必報,你等著——」
聲音在樓梯口戛然而止,大概是被人捂了嘴。
陸榆倚著門框目送一行人消失在樓梯轉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紫檀木匣,掂了掂分量,滿意地彎了彎嘴角。
廊道暗處,那隊玄鏡司黑衣人始終未動,為首之人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瘦長蒼白的臉——宦融本人。
他隔著半條走廊與陸榆對視,目光如兩把薄刃,聲音陰柔得像是浸了水的綢緞:「羅家主好手段。今日這齣戲,讓本座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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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榆含笑拱手:「宦主事過獎。羅某隻是替城主分憂罷了,玄鏡司的份例,明日自有人送到衙門裡。」
宦融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聲,重新戴上兜帽,轉身沒入陰影。只丟下一句不輕不重的話飄在空氣里:「羅家主行事利落,本座很是欣賞。改日有空,到玄鏡司喝杯茶。」
陸榆臉上笑意不變,目送那隊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退走。
等走廊徹底空了,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回到雅間。羅昂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上來,正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障哥……您……您跟城主和玄鏡司都搭上了?主上那邊……知道嗎?」
陸榆把紫檀木匣往桌上一放,給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抬眼看向羅昂,目光裡帶著一種羅昂從未見過的、徹底卸下偽裝的平靜。
「羅昂,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羅昂愣住。
陸榆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隨意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口中的『主上』,從始至終就坐在你面前。羅一鄣是我,主上也是我。」
羅昂瞳孔驟然放大,膝蓋一軟,險些跪下去。
陸榆伸手托住他胳膊,把人扶穩了,語氣裡帶了一絲真切的無奈:「別跪,我站了一整天了,腰酸。回去記得讓廚房再蒸一籠桂花糕——今天這塊,涼了。」
羅昂張著嘴,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這位障哥從來都不是被牽線的那個。
他自己就是那根線。
窗外,緋雲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將整座城池籠進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光暈里。陸榆站在窗前,望著遠方城主府和玄鏡司的方向,輕輕呼出一口氣。
孟家倒了,羅家立住了,畢觀欠了他一個人情,宦融那邊暫且穩住了。
至於崇武幫的蔡崇……陸榆將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眼底映著滿城燈火,無聲地笑了笑。
羅昂花了一整夜消化那個消息。
次日清晨,陸榆推開書房門時,看見羅昂已經在廊下候著了。與往日不同,他沒有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而是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雙手捧著一盞熱茶,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
陸榆站在門檻上看了他三息,嘆了口氣:「起來。「
「羅昂有眼無珠,這大半年竟沒認出……「羅昂嗓子發啞,後半句吞了回去,大約是想到隔牆有耳,不敢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起來說話。「陸榆走過去,彎腰接過他手裡的茶盞,順便用腳尖不輕不重地碰了碰他的膝蓋,「我昨兒說了,別跪。腰酸。「
羅昂這才哆嗦著站起來,腿肚子還打著顫。他跟在陸榆身後進了書房,順手把門帶上,壓低聲音:「障……障哥,那往後我該怎麼稱呼您?「
「羅一鄣。「陸榆在書案後坐下,呷了口茶,眼皮都沒抬,「對外對內都是羅一鄣,永遠都是羅一鄣。你心裡清楚就行了。「
羅昂用力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張薄箋遞上來:「今兒天沒亮,崇武幫那邊遞了帖子。蔡崇說……想請您今晚到醉仙樓吃酒,替孟惟賠個不是。「
陸榆接過帖子掃了一眼。蔡崇的字跡粗獷潦草,像是臨時抓了個人代筆的,措辭倒是客氣,滿紙「誤會「「攀談「「一醉方休「的場面話。但他注意到帖子末尾落了一行極小的蠅頭小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是蔡崇親筆添上去的:「孟惟之事,蔡某願代其將三成份額補足,只求羅家主一條活路。「
陸榆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嗤笑一聲:"怕了。"
羅昂湊近:」障哥怎麼看?蔡崇這個人,素來跟孟惟穿一條褲子,孟家倒了,他那邊私販軍需的事遲早要翻出來。昨晚孟惟被押進玄鏡司的動靜不小,他這是坐不住了。"
陸榆指尖叩著桌面,思索片刻後搖了搖頭:"不去。"
"不去?"
"他約今晚,太急。急著示好的人,底牌都攥在手裡沒出。"陸榆目光微沉,"蔡崇能在緋雲城坐穩崇武幫的位子十幾年,靠的不是講義氣,是夠狠。孟惟入獄,他第一反應不是撈人,是來找我談條件——這個人比孟惟難纏得多。"
羅昂琢磨了一下,有些擔心:"那萬一他狗急跳牆……"
"他不會。"陸榆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緋雲城輿圖前,手指點了點城西一片密密麻麻的坊市區域,"崇武幫的地盤全在城西碼頭和坊市,靠販運軍需物資養活幾百號人。徵兵令一旦下來,城西是第一批徵調青壯的地方。蔡崇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畢觀一句話把他的命脈掐斷。"
他轉過身來,對羅昂道:"你替我回帖,就說羅某近日身體不適,改日再登門拜訪。另外——把蔡崇私販軍需的帳目再抄一份,悄悄送到崇武幫大總管手裡,別讓蔡崇本人知道。"
羅昂一愣:"送到他大總管手裡?那不是蔡崇的心腹嗎?"
"心腹才最怕主子出事。"陸榆笑了笑,"你把帳目給他看,告訴他這是孟惟招供時交出來的,城主府那邊已經有了底,但羅家主願意壓一壓,給崇武幫留條活路。條件就一個——崇武幫的軍需路子,往後分羅家三成。"
羅昂倒吸一口涼氣,眼睛卻亮了起來:"您這是要……不戰而屈人之兵?"
"我要蔡崇自己把自己綁到我這條船上來。「陸榆重新坐回書案後,提起筆來寫了幾個字,」他越怕,就越想抓救命稻草。他的大總管比他更怕,兩個怕字疊在一起,比什麼都好用。"
羅昂接過新的帖子,躬身退出去時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