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孟家
「主上？」他自言自語，指尖把玩著那枚孟家的暗紋印鑑，語氣里有幾分揶揄，「主上正坐在這兒喝你的茶呢。」
他將印鑑收進袖中，起身走到窗前。庭院裡的日頭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天邊只餘一線殘紅。遠處城主府的方向燈火次第亮起，連綿飛檐在暮色中影影綽綽。更遠處，玄鏡司那棟黑沉沉的方樓里透出幾星幽綠的燈影，像一隻半闔著的眼睛，無聲注視著整座緋雲城。
陸榆盯著那片綠光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前往ṡẗö55.ċöṁ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玄鏡司主事宦融，此人明面上不問外務，只管城內監察緝拿，實則手眼通天，各家的把柄沒少落在他手裡。孟惟敢在歲考大比上堂而皇之地操盤暗局，無非是覺得自己餵飽了宦融那邊的關係。可宦融這個人，胃口從來餵不飽。
明日這盤棋，他不僅要動孟家，還要讓宦融和崇武幫的蔡崇都坐不住。
次日的演武場上，一切如他所料。
羅觀海、羅戈、羅岩三人依次敗給旁支，三場「爆冷」激起滿場譁然。孟惟在高台上笑得含蓄，轉頭便吩咐帳房將暗盤贏來的靈石全部換成城主府新發的軍需券——徵兵令在即，軍需券一旦放出，市面價值至少翻三倍。
羅昂站在陸榆身後，看著羅家席上一片頹唐之氣，急得額頭冒汗，俯身耳語：「障哥，三場全輸，底下人臉色都很難看。還有……方才主上那邊傳了句話，問您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陸榆偏過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恭，聲音卻平靜得很：「你回主上，就說羅一鄣心裡有數。請他老人家再等一等，今天太陽落山之前，一切便見分曉。」
羅昂皺著眉退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半個時辰前，陸榆已經在演武場東側一間偏僻耳房裡，與城主畢觀的貼身護衛見了一面。
當時陸榆將另一份密封的卷宗推了過去，語氣平淡：「孟家帳房待會兒會兌二十萬靈石的軍需券，用的是暗盤截留的款子。卷宗里是孟惟這三年經手的所有暗盤往來——羅家的部分我已劃乾淨了，剩下的全是孟家自己的。」
護衛統領展開卷宗掃了幾眼，面色微變。
陸榆又補了一句：「另外，明日午時孟惟會親赴望仙樓與我交割剩下的七成分成。屆時他隨身攜帶的帳冊里，應該有他與崇武幫暗通款曲的鐵證。蔡崇那邊近來私販軍需物資的事，畢城主應該也收到風了吧？」
護衛統領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陸榆笑了笑，起身拱手：「羅某隻求一件事——徵兵令下來，羅家供奉，一個不征。畢城主若應，孟家明日便會在望仙樓人贓並獲。」
護衛統領沉默片刻，沉聲道：「城主讓我帶句話給你——他應了。另外，宦融那邊，城主自會壓住，你放手去做。」
陸榆頷首，推門而出。
日光正盛，他沿著廊下不緊不慢走回羅家席位，途中從袖中摸出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混地自語了一句什麼，只有他自己聽得清。
遠處擂台上，下一輪比試的鑼聲剛剛敲響。人聲鼎沸中，無人留意羅家家主已經悄無聲息坐回了原位，正襟危坐，神色如常。
只有羅昂注意到，陸榆袖口沾了一點點墨跡——那是城主府公文專用的松煙墨，尋常人家用不起的。
羅昂默默垂下眼，往陸榆手邊續了盞熱茶，再沒多問一個字。只是心裡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這位障哥，似乎和他從前認識的那個羅一鄣……不太一樣了。
當日比試全部落幕，暮色鋪滿演武場。陸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回頭沖羅昂笑了笑：「走吧，陪我去望仙樓，赴孟家主的宴。」
羅昂愣了一下：「那主上那邊……」
「主上那邊，我自會交代。」陸榆已經抬步往外走了，背影被夕陽拉得頎長，話音不咸不淡地飄回來，「羅昂，你記住一句話——從今天起，羅家的事，不必事事都往主上那裡遞。我羅一鄣既然坐了這家主的位置，就該擔這家主的擔子。」
羅昂怔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脊背生寒。
從前那位被主上「收服」的羅一鄣，雖行事利落，但總透著一股被牽線操控的拘謹。而眼前這個人……舉手投足間，分明就是牽線的那隻手。
他猛地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往下想。
快步跟上去時，暮色里只余陸榆玄色的衣袂一角，在轉角處一閃，消失在望仙樓金漆招牌底下的陰影里。
望仙樓三層雅間內，孟惟已經提前到了。窗邊一壺熱茶，兩碟細點，他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手邊擱著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聽見門響，他睜開眼，含笑起身：「羅家主果然守信，請坐。」
陸榆在他對面落座，目光掃過那隻紫檀木匣，笑意溫和：「孟家主客氣了。東西都帶來了？」
孟惟拍了拍木匣：「七成，一分不少。不過……」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榆一眼，「羅家主今日在大比上的表現，孟某很滿意。往後這樣的合作，可以再往深了談。」
陸榆端起茶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孟家主說的是。不過，在談以後之前，羅某還有一份禮要送給您。」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函，輕輕推到孟惟面前。
孟惟狐疑地拆開，掃了兩行，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那竟是一份崇武幫蔡崇私販軍需物資的詳細帳目，其中多處往來記錄里，赫然出現了孟家商號的印鑑。
「羅一鄣，你這是什麼意思？！」孟惟猛地拍桌起身，紫檀木匣都震得晃了晃。
陸榆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讓人發寒：「孟家主，你拿羅家當墊腳石的時候，就沒想過墊腳石底下還壓著別人？」
話音未落，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外，城主府護衛統領帶著一隊披甲衛兵魚貫而入，刀鞘上的銅環叮噹作響。與此同時，廊道盡頭另有一隊黑衣人在陰影中默然列陣，胸口皆繡著一枚暗銀色的方棱紋——玄鏡司的標記。
孟惟面如死灰，目光在陸榆和門口兩撥人之間來回跳動，最後死死釘在陸榆臉上：「你……你聯合了畢觀和宦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