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朵金花
下一個進來的正是那個穿舊青布衫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四五歲,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右手虎口有一層薄薄的老繭,不像讀書人的手,倒像是幹過活的。他的履歷表上寫著自己原在豫州某縣當過兩年縣學書吏,後來因為替受災農戶起草狀紙得罪了當地縣令,被革了職。
林硯舟把同樣的三道題推過去。他低頭看了大約十息,沒有停頓,拿起筆就開始寫。他的字不算好看,筆劃偏硬,有些地方的墨跡因為下手太重而撕開了一小片,但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軍糧調度那道題,他畫了一幅簡易路線圖,標註了水陸轉運節點,在每個節點旁邊寫了預計耗時和損耗比例,末尾還加了一句"若三門峽段水急,可在上游五十里處分貨,陸路繞行三百里,多耗兩日但可保糧船不入險灘"。鄉紳侵占公田那道題,他寫了"先查田契紙色年份,再尋鄰戶證詞,三量田畝界碑,三者合一即為鐵證,三者不符必有偽造"。瘟疫安置那道題,他的答案分了四條:先封疫區外流路口,次設臨時醫棚分診,再分口糧按戶發放、最後七日一復檢。
林硯舟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那頁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寫完之後又想起來補上去的:"以上四策需同時並行,先後順序不可顛倒,否則前功盡棄。"
"你叫什麼?"
"草民姓沈,單名一個舟字,豫州人,今年二十五歲。"
林硯舟從匣子裡取出一枚新刻的木牌,上面寫著一個"錄"字,遞了過去:"農務司水利科,明天報到。試用期半年,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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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接過木牌,站起來鞠了一躬,沒多說什麼感謝的話,只問了一句:"請問國師,明天報到要帶什麼?"
"帶你自己就行。"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去的時候,門口排隊的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錄了",旁邊幾個人伸著脖子想看他手裡的木牌,他側過身讓了一下,沒有擋住後面的人,快步穿過了院子。
面試繼續進行。有人把"面試"理解成了"看相",進門之後先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問"大人要看哪邊臉",林硯舟沉默了一下,說"坐下答題,不用看臉"。有人進門之後先掏出一把干棗,說"自家曬的,給大人嘗嘗",林硯舟看著那把棗說"你先答題,棗放旁邊"。還有人進門之後先背了一整段四書,林硯舟等他背完,說"你背得很好,但現在考的是實務,不是背書"。
面試到了下半段,院門外又來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灰袍的老者,六十歲上下,精瘦黝黑,一雙手骨節粗大、掌紋深重,像是長年在外面跑的人。他是前幾日林硯舟私下托周言去物色的——要在市井之中找幾個特殊的人才,不拘男女,但有一條:要機靈、要能忍、要長得不扎眼。
老者身後跟著四個女子。
四人在院中站定的時候,廊下排隊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被驚到的安靜,而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日光正好落在她們身上,把四道姿態各異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左側的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量纖細,穿一件藕荷色羅裙,腰肢束得極細,走路的節奏比其他人都慢半拍,像是每一步都踩著拍子似的。她的眉眼生得極媚,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不直視,目光先落在對方下巴上,再緩緩抬起來,像是一根羽毛從桌面慢慢掃過去。她的嘴唇薄而色艷,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
她旁邊站著的女子年紀稍長些,約莫二十六七歲,身段豐腴,穿一件墨綠暗紋長裙,領口微敞,露出頸側一段白皙的皮膚。她的五官不似桃花眼女子那般張揚,但骨相極好——顴骨微高卻不突兀,下頜線條利落,帶著一股成熟的、見過世面的從容。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看人的時候不笑也像在笑,但眼底是冷的,像是在用那副笑意打量著對面的人值不值得她多說一句話。
第三位女子是最年輕的,約莫十八九歲,一身月白衣裙,樣貌生得清純,但那雙眼睛裡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她的看人方式與另外兩人不同——她看著你的時候,目光在你臉上停的時間剛好比正常社交久那麼一息,不多不少,剛好讓你注意到她,又不至於覺得被冒犯。
第四位女子站在右側,約莫二十四五歲,身形高挑勻稱,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清澈明亮,樣貌比前幾位都要端莊幾分,但那種端莊裡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勁兒——當你以為她是個溫婉閨秀的時候,她微微偏一下頭,眼尾輕輕一挑,那層端莊就破了,底下露出來的是另一種東西,像是一把裹在綢緞里的細刃。
四個人站在一起,風格各異卻各自有各自的滋味。廊下排隊的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幾位一看就是特殊職業者,她們也是來面試的?",旁邊的人搖了搖頭,目光沒從院中移開。
老者走到廳門口,微微躬身:"國師,人帶來了。這四位都是周大人親自過目的,底細乾淨,各有所長,但還需要國師當面驗一驗。"
林硯舟放下筆:"讓她們進來。"
偏廳的門關上了。
四人在廳中站成一排。林硯舟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依次掃過,然後開口:"你們知道你們來面的是什麼事嗎?"
桃花眼女子先開口了,聲音軟而黏,像是裹了一層蜜:"知道。周大人說了,國師要的不是記帳寫字的,是能替國師在看不見的地方做事的人。"
"做什麼事?"
"打聽消息。"這次說話的是那個墨綠衣裙的女子,聲音比桃花眼女子清亮幾分,"而且是那種不能放在檯面上打聽的消息。"
林硯舟看著她:"你能打聽到什麼程度?"
"可以刺探到你想知道的他的所有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