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保密司
墨綠衣裙的女子沒有直接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在離林硯舟的桌案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微微側過身,把領口那道本來就已經很淺的縫隙又鬆了半分——動作極小,像是風吹了一下衣料——然後微微偏頭,目光落在林硯舟身後的那扇側門上,微笑道:"去年冬天北狄左部可汗阿史那骨勒在平陽城外密會張臨的時候,他的隨身侍衛里有一個是女人扮的。那人是我。"
廳里安靜了一瞬。
林硯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你混進了阿史那骨勒的侍衛隊?"
"混了兩個月。"她說,"從邊境到平陽城,全程跟著。張臨許諾給他多少金銀、多少綢緞、多少鐵器,他身邊的侍女都知道——因為我就是那個侍女。"
她把領口重新理好,退回了原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所以民女來之前就想好了,國師要打探的消息,民女都能打探。國師要什麼樣的消息,民女就能用什麼樣的法子拿回來。"
林硯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看向第三位女子——那個十八九歲的清純面相:"你呢?"
她開口了,聲音比她外表給人的感覺更沉一分:"民女擅長的事,是做別人的枕邊人。"
她說得很直白,沒有修飾,沒有打頓。
"民女八歲被賣進戲班,十四歲被一個鹽商買走做了外室。那鹽商跟北狄有生意往來,他半夜說的夢話里有一半是貨物的去向和出關的時間。民女在他枕邊待了兩年,把他所有的來往路線和接頭暗號都記下來了,然後趁他出遠門的時候跑了出來。"
她頓了頓:"民女不是想證明自己能做,民女是已經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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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舟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第四位身上——那個長相端莊卻藏著一把細刃的女子。
她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民女跟她們三個人都不一樣。她們是靠近男人打探消息,民女是把男人變成消息。"
林硯舟看著她:"怎麼變?"
"民女會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講出來,而且講完之後還會覺得自己是個英雄,覺得自己是被民女真心喜歡過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別人做的事,那層端莊的外殼連一絲裂縫都沒有露出來,"民女試過最長的一個人,是江南一個知府,用了四十天。他把自己跟北狄商人通信的事、自己貪了多少銀兩、自己暗中給北境送了哪些情報,全都說出來了。"
"你是怎麼讓他說的?"
"讓他以為他是唯一一個讓民女動心的人。讓他以為他手裡的那些秘密,是他配得上民女的籌碼。"她微微抬眸,嘴角輕輕勾了一下又恢復原狀,"男人在覺得自己被真心對待的時候,話最多。"
放在一起比對。"
老者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
林硯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案角的匣子裡取出四枚空白木牌,拿起刻刀,在每枚牌子上刻了一個"密"字,然後放下刀,看著她們。
"你們說的這些,我可以信一半。另一半要驗過才知道。"他走到四人面前,把四枚木牌分別遞給她們,"我要你們做第一件事——城南有個官員,名叫趙懷義,刑部舊吏,張臨案中檢舉了七名同黨,但朕懷疑他本人也不是乾淨的。你們四個人用三天時間,把他這幾年私下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東西、跟哪些人有書信往來,全部查清楚,寫成條陳送回來。"
桃花眼女子接過木牌,指尖在他遞牌時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手背,極輕,像是不小心碰到,但那條弧線走得又長又穩:"國師放心,三日之後,條陳一定送到。"
林硯舟收回了手,沒有看她:"我不是讓你們去勾引他,是讓你們去調查他。各自用自己的方法,三天之後把結果送回來。做得好的留下,做不好的——"
"做不好的,民女自己走。"說話的是墨綠衣裙的女子,"不會讓國師費心。"
林硯舟點了點頭:"去吧。"
四人轉身退出了偏廳。門關上的時候,廊下排隊的人群里又安靜了一瞬——有人看見桃花眼女子出門時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似有若無地從隊伍里一個年輕書生的臉上掃過去,然後收回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那個書生的耳根在一息之內紅了,他自己低頭飛快地翻了一下手裡的草稿紙,像是在找自己剛才寫到哪了。
林硯舟站在窗邊,看著四道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那個灰袍老者還站在門口,微微躬身等著他的回話。
"去查一下她們的底細,越細越好。"林硯舟說。
林硯舟回到案前坐下。那枚青白玉印還擱在筆架旁邊,燭火映著玉面,把"密"字木牌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桌面上。
面試一直持續到傍晚,門外的隊伍終於散了。最後一個人離開的時候,暮色已經鋪滿了整座院子。
林硯舟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兩份名單——一份是六司錄用的公職人員,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另一份寫在單獨的紙頁上,保密司:直接受國師調派。暫時四個名字,職務保密,編制保密,薪資保密。
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名字——蘇婉清、柳如煙、沈聽蘭、顧青瓷——又看了一眼紙頁末尾那行小字:"鶴鳴茶樓,青瓷紅布。"
他把紙頁折好,放進懷中那枚副印的旁邊。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案角最後一頁未批的答卷吹得微微捲起。他伸手按住紙頁,另一隻手摸了摸懷中那枚玉印微涼的邊沿,然後拿起筆,在答卷末尾批了兩個字:"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