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姐姐很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面試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周言和沈清也從各自的廳里出來,三個人在國師府後院的廊下碰了頭,各自捧著厚厚一沓答卷。

  周言翻開自己那本:「今天錄了十一個。有會算糧耗的帳房先生、有在邊疆修過烽燧的老工匠、有替人寫過三年訴狀的讀書人——國師,這些人要是放在以前,連鄉試的門都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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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那邊也有幾個特別的:「醫政司錄了兩個走方郎中。走了一輩子江湖,治過的病比太醫院的人見過的都多。其中一個還在嶺南行過醫,治過瘴氣病。」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趙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趙靈溪。少年皇帝穿著常服,手裡捧著一摞周言送過去的答卷副本,已經翻了大半。他沒有坐在廊下看,而是直接走到了林硯舟面前站定。

  趙靈溪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抱臂靠在柱子上,像是在旁聽。

  趙衍沒有寒暄,開口就說:「先生,朕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朕來玄朔之前被困在這座宮城裡,身邊全是張臨的人,以為自己至少要熬到二十五歲才能做一件真正自己想做的事。先生來了之後,糧價平了,權臣倒了,三十萬大軍退了,冀州百姓立了碑。這些事如果沒有先生,我和皇姐以及玄朔的可能都不復存在了。」

  林硯舟看著他,沒有插話。

  「先生每次做事都先跟朕商量——說『陛下覺得如何』、『陛下意下如何』。先生是怕朕覺得自己被架空了。但朕今天想明白了,先生怕朕覺得被架空,朕卻怕先生覺得掣肘。與其讓先生每次都要等朕點頭,不如朕把點頭的權力直接交給先生。」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青白玉質,印紐上刻著伏踞螭虎。他把玉印雙手托起,遞到林硯舟面前:「這是玄朔開國傳下來的副印,與御璽同料同工。從今往後,先生之令即朕之令。所有新任命的官員,由先生親自審定簽批,不必再經內閣票擬。所有改制事務,先生一人做主,朕不過問。」

  林硯舟低頭看著那枚玉印,沉默了片刻:「陛下,這印我收下了。但我有一個條件:大事我跟你說。你聽完,同意就點頭,不同意就說不同意。我不希望你以後覺得我把你的事都做了,這個玄朔天下,永遠是你趙家的。」

  趙衍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朕答應先生。一切以先生的決策為準,我也會努力學習,做一個好皇帝。」

  「好。歷史證明,好皇帝都是愛民如子,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要牢記。」

  林硯舟伸出雙手接過玉印。青白色的玉面落在掌心裡,觸手微涼,比看上去更沉一些。他在燈籠下低頭看了一眼,印面上刻著四個篆字。他沒有細看內容,但能感覺到那筆畫裡沉澱著幾代人的重量。

  趙靈溪站在柱子邊,終於開口了:「你現在連御印都揣著了,以後六部的人見了你是不是要磕兩個?」

  「磕一個就夠了。」林硯舟說,「另一個留著給你。」

  文官選拔告一段落之後,林硯舟把目光轉向了另一個同樣棘手的問題:武將。

  新設的六司框架里,工務司管軍械製造,財政司管軍費開支,國防司管邊防守備和兵力部署。框架雖新,但缺人。國防司需要一個能統兵的人:不僅要懂打仗,還要忠心,靠得住。而眼下朝堂上的舊將們,有一大半跟張臨有過往來,剩下的雖然沒被牽連,但在張臨掌權時期選擇明哲保身的人居多,臨陣敢不敢用命,不好說。

  趙衍對此沒有太多想法,他一向不太碰兵權的事。倒是趙靈溪先開了口。

  那天傍晚,她主動來了國師府,進門之後也沒寒暄,直接在桌對面坐下,把自己翻了一整天的那份武官名冊往桌面上一拍:「舊將名單我篩了一遍。能用的不到十個,剩下的要麼老了,要麼跟張臨不清不楚。你得重新選。」

  林硯舟拿起名冊翻了翻:「你有什麼想法?」

  「我看了你面試文官的辦法。」趙靈溪說,「我覺得可以參照,但不全照搬。文的考腦子,武的要考別的:力氣、弓馬、膽色、還有對玄朔的忠心。最後那條最難,因為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林硯舟說。

  趙靈溪看著他:「怎麼看?」

  「我有辦法。」林硯舟沒有細解釋,「你只管幫我把人叫來。出榜招賢,不限出身,不查門第。但有一條:來報名的人,我要一個個當面談。」

  趙靈溪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行。我幫你出榜。另外我親自守一個考場,考他們的弓馬武藝。過得了我這關的,才有資格去見你。」

  「哎,那就煩勞長公主啦。」林硯舟說。

  「本公主知道啦。」趙靈溪擺手開心的回覆了一句轉身就走了。長公主心想,「我明天得好好打扮一番。」

  趙衍目送姐姐離開,又轉回來看向林硯舟,說了一句:「姐姐很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多謝先生。」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林硯舟站在那盞光里,低頭又看了一眼掌心的玉印,然後把印收進懷中,轉身走向偏殿——案上還攤著沒批完的答卷,明天早朝要公布的新司架構也得連夜定下來。

  青白玉印擱在案角的筆架旁邊,燭火映著玉面,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遠處的更鼓聲穿過來,一聲接一聲,像是一段新節奏正在被敲進這座古老城池的骨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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