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個銅印,你從哪來的?
省圖書館的古籍閱覽室在三樓最深處,走廊盡頭有一扇對開的木門,門框上釘著一塊磨得發白的銅牌,上面刻著「古籍善本·憑證入內」幾個字。林硯舟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四十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他推門進去,閱覽室里只有一個人。
靠窗的長桌盡頭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灰白短髮,戴著一副舊款金屬框眼鏡,鏡腿一側纏著膠帶,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深藍色夾克,面前攤著一本書,旁邊擱著一盞老式檯燈,燈罩的邊沿已經有些褪色。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目光在林硯舟身上停了一下,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視線落回書頁上去了。
林硯舟在長桌另一端坐下,等了大約十秒,對面沒有開口。
「吳教授?」林硯舟說。
吳遠清沒有抬頭,翻了一頁書:「你是曉雅說的那個朋友?」
「我是林硯舟。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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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吳遠清的語氣沒什麼起伏,目光依然沒離開書頁,拇指按在書頁邊緣,沒有合上的意思,「曉雅打電話來說你對『正史沒有記載的朝代』感興趣。這個方向我做了二十多年,感興趣的人不多,多半是看了幾本野史就覺得自己發現了消失的文明。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以前做塔機的銷售工作,現在。。算是自己做一點小生意。」
「銷售?」吳遠清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調子,「那你怎麼會對這個方向感興趣?」
「工地上有人挖出過一些東西,當時留了心,後來翻了一些資料,發現有些地方對不上正史。」
吳遠清翻了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響聲。「對不上」三個字從他耳邊過去了,沒留下什麼痕跡。又翻過一頁之後,他才放下書,靠在椅背里,雙手搭在桌沿上,終於正眼看了林硯舟一眼。目光帶著一種多年教書養成的居高臨下的審視習慣,先看鞋,再看袖口,最後回到對方的臉上:「你說對不上,具體指什麼?」
「朝代更迭的順序。」林硯舟說,「主流正史中,兩個大王朝之間的過渡是連續的,沒有明顯斷裂。但我翻過一些地方志和私人筆記,發現有幾十年的時間段是空白的,像被人從書頁上整頁撕掉了。」
吳遠清的手搭在書頁上沒有動,目光在林硯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被逗到之後壓住了的反應:「地方志和私人筆記的史料價值,比正史低兩級。你看到的那段『空白』,有可能是當時記載缺失,也有可能是你讀的版本本身就不完整。」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已經把這番對話定性完畢,重新低下頭,準備把書翻回剛才的位置。
「那《蜀中舊志》的抄本呢?」林硯舟問。
吳遠清的手停住了,翻書的動作在半空中懸了一拍,然後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變了,從那層居高臨下的審視變成了一種被什麼突然拽住的注意:「你讀過《蜀中舊志》的抄本?」
「讀到過一些。」林硯舟說,「裡面有一段提到一個年份,前後記載是空的,只有那一頁寫著『玄朔』兩個字,像是被人遺漏了。」
吳遠清把書合上了。他把書推到一旁,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微微前傾,像是剛注意到對面這個人:「你剛才說的對不上,指的是正史和地方志之間的時間縫隙?」
「不止是時間縫隙。」林硯舟說,「地方志里提到的那段空白,裡面有地名、和工程記錄,但正史里什麼都沒有。」
吳遠清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正在起變化——那層剛見面時的不耐煩和「又是一個業餘愛好者來浪費我時間」的態度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浮上來的認真的神情,嘴唇微微抿著,等對方繼續。
林硯舟從夾克內袋裡取出那枚龜鈕小印放在桌面上,朝他那邊推了過去。
吳遠清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伸手。他先看了看那枚銅印的表面——銅綠、邊角磨損、印面與印鈕之間的接縫——然後才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重量,又翻轉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四個篆字。他的動作比剛才接觸任何器物時都慢了一拍。
「這個銅印,你從哪來的?」
「工地挖出來的。」
「哪個工地?」
「省外,不方便說具體位置。」
吳遠清沒有追問。他把印放在檯燈下,從抽屜里取出放大鏡,開始仔細看底部的筆畫走向。他沒有說話,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放大鏡,但沒有放回桌面,而是握在手裡,像是已經改變了它和其他器物之間那種距離感:「這個印上的篆法,我見過類似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角落的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舊書,翻到某一頁,拿到桌面上攤開。書頁已經泛黃了,上面是一幅拓片圖案,線條模糊,只能看清左半邊輪廓,但底部的文字結構和這枚銅印高度相似:「這是十年前在洛陽一座漢墓里出土的銅印殘件,拓片不全,當時只拓出了左半邊。主流報告認定它是私印,屬於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小吏。」
他並排放著銅印和拓片,又拿起放大鏡對照著看了兩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你這一枚,比拓片多出十個筆畫。如果那枚殘印是真的,你這枚也應該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