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得交公糧啊?


  給曉雅留下承諾後,他在走廊里掏出手機翻到浩子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六聲,對面才接起來,背景音里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和一個小孩喊「爸爸我要喝湯」的聲音。

  「餵?」浩子的嗓門還是那樣,帶著一點剛從車間出來的沙啞,「你回來了?聽曉雅說你前陣子在外面跑。」

  「回來了。你晚上有空嗎?」

  「有啊。今天廠里加班剛下班,正做飯呢。」背景里的聲音繼續響著,「咋了,要喝酒?」

  「出來吃個飯,有個事跟你聊。」

  

  「什麼事?不能電話說?」

  「當面說。」

  浩子沉默了兩秒,電話那頭傳來關火的聲音:「行。我來接你,還是你自己過來?」

  「我自己過去,老地方。」

  「成,十分鐘後見。」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開了十幾年的燒烤攤,藏在一條巷子裡的鐵皮棚子底下,桌椅都是塑料的,地面永遠有點黏腳,但炭火上的孜然味能飄出半條街。

  林硯舟到的時候,浩子已經坐在靠裡面的位子了,面前擺著兩瓶啤酒,其中一瓶已經開了蓋,瓶口凝著一層白霜。

  林硯舟在他對面坐下。浩子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過了一遍,過了兩秒才開口:「瘦了點。不過精神頭還行。」

  「最近操心的事多,正常。」

  「你那工地現在還在跑?」浩子把一瓶啤酒推過去,「上回那筆帳,我聽說你老闆那邊已經給你結算了?」

  「應該給公司結了。我沒時間去問。」

  浩子又看了他一眼,沒急著追問,拿起自己那瓶啤酒喝了一口,把塑料菜單推過來:「先點菜。邊吃邊說。」

  羊肉串端上來的時候,炭火味混著孜然的氣味在兩人之間散開。浩子夾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後抬頭:「說吧。什麼事不能電話說。」

  林硯舟放下筷子:「我想開個廠。」

  浩子嚼肉的動作沒停:「什麼廠?」

  「農機製造。做犁鏵、收割機配件、小型播種機,先從小型開始做,技術門檻不高。我手頭有資金,但缺一個懂現場的人管生產。」

  浩子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說的『懂現場』的人,不會是我吧?」

  「就是你。」

  浩子沉默了幾秒,往後靠了靠椅背:「硯舟,我就是個鉗工。修過機器、車過零件,管生產和管人,那些我一個都沒幹過。」

  「你幹了十幾年鉗工,對機械的熟悉程度比我強。現場能出什麼問題,你比大多數空降的管理人員更清楚。管人不用學,你平時怎麼跟車間裡那幫兄弟處,就怎麼處。資金進出和帳目,我會找人專門負責。你需要做的是把現場穩住、把質量守住。」

  浩子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盤肉串,慢慢嚼完那一口,喝完一整口啤酒之後才開口:「你說『管人』我說不來,但機器出問題我能修。其他的……你確定?」

  「確定。」

  林硯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面上,朝浩子推了過去:「這裡面有三百萬。場地你自己去看,設備你自己去談,工人你自己去招。我只出錢。」

  浩子低頭看著那張卡,沒有立刻去拿:「你給我一張卡,讓我隨便刷?」

  「對。不夠再和我說。」

  「你不怕我買錯了?」

  「你修了十幾年機器,什麼東西能用、什麼東西是糊弄人的,你比我看得准。」林硯舟說,「我去了也看不懂,不如讓你去。」

  浩子把那張卡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面上,用啤酒瓶壓住一角:「場地我這兩天去看。設備我先跑幾家廠家問問價,心裡有底之後再下訂單。工人不急,先把設備落地再說。」

  「場地選城郊,不要太遠,貨運方便。廠房面積先按三千平起步,以後要擴能。」林硯舟說,「我不參與選址,你覺得哪個地方合用,直接簽合同就行。」

  浩子把那瓶啤酒拿起來又喝了一口,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那要是選錯了,虧了錢,怎麼辦?」

  「虧不了。」林硯舟說,「就算虧了,你也不欠我。」

  浩子沉默了幾秒,把那瓶啤酒放下了,沒有拿起來:「行!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等我這邊把樣品做出來了,你親自看一眼。」

  「一定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浩子伸手把他那瓶沒喝完的啤酒拿過來,用自己的杯子給他倒滿,「你記住——哪天你干不動了,我還能把廠子替你扛著。」

  林硯舟端起那杯酒,沒有碰杯,直接喝了。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周圍的客人陸續散了,炭火漸漸冷下來。浩子起身去結帳的時候,林硯舟坐在位子上沒有動,看著他在櫃檯前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現金遞過去。那個動作他看了二十年了,每次都是那樣,從同一個口袋裡掏出來,從不欠帳,也從不多說廢話。

  浩子走回桌邊,把找零揣進兜里:「走吧,我送你。」

  「不用,我開了車。」

  「那你路上慢點。廠子的事,我這兩天去看場地,有合適的就拍板。」浩子站在巷口的路燈下看著他,光線在他肩上落下一層暖黃色的薄光,「到時候我發照片給你看,你拍板就行。」

  「不用發照片。你看了覺得行,就簽合同。」

  浩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你還真是只管打錢。」

  「我只管投資,賺了都算你的。」林硯舟說。「好了,各自回家,各找各的媳婦吧。」

  他開車回別墅的時候,夜風已經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了,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涼意,乾燥而乾淨。

  別墅的燈還亮著。客廳的落地窗透出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有拉嚴,留了一道窄縫,像是有人坐在裡面看見他的車燈掃過院牆才起身去開的門。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林曉雅正靠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手裡拿著一本書,她穿了一件睡衣,頭髮披散著,一看就是剛剛洗完澡。

  「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

  「浩子那邊怎麼說?」

  「他答應了。」林硯舟把車鑰匙放在玄關檯面上,「場地和設備他自己去看,我只出錢。」

  曉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具體數字:「那你明天幾時走?」

  「早上。」林硯舟換好拖鞋走進客廳,在她旁邊坐下,「天亮就走。」

  她合上書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說話,先側過身看了他一會兒。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得有些久,不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更像是在記住什麼,把那道暖黃色燈光落在側臉上的角度收進眼睛裡。

  「你這次回來,跟上次不一樣了。」她說,「上次你走的時候,衣服是疊好放進行李箱的。這次你連包都沒打開。」

  林硯舟沒有解釋。他伸手把她的手從書脊上拿下來,攏進自己掌心裡。

  「明早我走之後,浩子那邊要是需要簽字,你替我簽也行。」他說,「你簽了我就認。」

  「你連合同都沒看,就讓我簽字?」

  「你簽了就行。」

  她沒有抽回手。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長的暗光。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把什麼壓了一晚上的東西慢慢放出來了:「那你今晚早點睡。」

  「不能早睡啊,不得交公糧啊?」

  「滾一邊去。。」

  一陣巫山雲雨。。

  曉雅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已經睡著了。但她的手指還鬆鬆地搭在他前襟的衣料上,沒有完全鬆開,在呼吸的起伏中一下一下地貼著那層布料邊緣的縫線。

  他翻了個身,從背後靠近她,手臂從她腰側攏過去,掌心貼在她小腹前。她的呼吸被他的動作打斷了一拍,然後重新均勻下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曉雅還睡著,側身蜷著,呼吸均勻綿長,手指鬆開了他前襟的衣料,搭在枕頭邊緣。他輕輕抽回手臂,把被角替她掖好,起身穿好了衣服。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早上臨時寫的字條,用檯燈壓著放在床頭柜上。字條上寫著:「我很快就會回來,等我。」

  然後他轉身走出主臥,推開了偏廳的門。

  在玄朔的晨光正在窗外一線一線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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