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婚風雲2
午宴設在紫宸殿東側的偏廳里。
長桌擺成兩列,中間留出走道,紅綢從樑上垂下來。桌面上擺著銀質酒壺和細瓷碗碟,白切肉碼在青瓷盤裡,邊上放著一碟姜醋。熱菜陸續端上來,蒸魚、醬肘子、清炒時蔬,每道菜都雕了花,蘿蔔刻成的喜字嵌在魚身旁邊。
百官按品級入座,衣袍在椅面上鋪開。安王坐在左手第一席,黎崇、段橫、赫連木依次坐在下首。趙衍坐主位,林硯舟坐他右側。
落座之後,內侍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每隻托盤上放著一隻細白瓷盞,盞中茶湯棕紅透亮,熱氣細密綿長,隔老遠就能聞到那股醇厚的陳香。安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先湊到鼻端聞了一下:「這是滇南老樹茶,臣在封地時讓人收的,存了三年。這次帶來給諸位嘗嘗,比京城常喝的幾種更醇一些,也不傷胃。」他放下茶盞,目光從趙衍身上自然滑向右側的駙馬林硯舟,「茶得趁熱喝,涼了味道就變了。」
趙衍端起了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林硯舟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盞沿觸唇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被滾燙的茶水燙到了舌尖,然後放下來,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百官陸續喝起來,工部侍郎喝完第一盞還舔了一下上唇:「這茶確實好,比京里的貨色香得多。」旁邊的人跟著點頭,又斟了一盞。幾個年紀大的官員喝得慢,但也一盞接一盞地續著。
安王自己也喝了一口,杯沿放回桌面的間隙,他的目光隔著茶盞上方的薄霧慢慢掃過整間偏廳,像是在無聲地點數,確認每一個人都順利喝下了那杯茶。心想:一會你們就不說好喝了,為了不讓皇帝起疑心,老夫幾個人提前服下了解藥,和你們一起飲用。
趙衍擱下茶盞,側過身,朝安王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皇叔這次回來,身邊多了幾位新面孔。東黎、南越、西羌,與玄朔隔了好幾道山,之前沒怎麼走動,這次能遠道而來,可見是看在皇叔的面子上。」
安王端杯回了一禮:「三國與臣的封地相鄰,平時有些商旅往來,日子久了便熟了。這次聽說京城有喜事,主動提了要跟來賀喜。臣想著也不算失禮,便帶他們過來了。」他說話時放慢了語速,目光從趙衍身上移到林硯舟身上,「這位想必就是陛下常提起的國師了。」
趙衍端杯抿了一口:「正是。先生來玄朔之後,發生了很多大事,皇叔在封地想必也聽過一些。」他的目光轉向安王,隨口閒話家常。
安王聽完之後把目光轉向林硯舟,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看趙衍多了一息:「老夫在西南也聽人說過,國師來玄朔的時間不長,做的事卻不少。不知國師以前在何處高就?」
林硯舟對上他的目光:「走的地方多,談不上高就。比不了皇叔在西南多年的根基。」
安王沒有接這句話,手指在酒盞邊沿上輕輕蹭了一圈:「走的地方多?那國師可曾到過西南?」
「不曾。但聽人說,西南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一塊養人的地方。」
安王笑了一下,那笑意剛到嘴角就收住了:「易守難攻是好事,也是壞事。守得太久,山裡的東西就出不來了。國師覺得呢?」
林硯舟也笑了一下:「山裡的東西出不出來,得看山外的人願不願意等。您說是不是呢?」
安王的目光在林硯舟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把視線移回自己面前那杯已經續過第二遍的茶上:「國師說話有意思。老夫在西南待得久了,難得遇到說話這麼省力的人。」他端起茶盞,意味悠長的說道「那國師覺得,這杯茶的味兒怎麼樣?」
林硯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茶:「茶是好茶。但我喝茶慢,皇叔別見怪。」
安王看了他一眼,他放下茶盞,目光轉向趙衍:「陛下有國師這樣的人在身邊,確實是福氣。」
趙衍側過頭來,聲音放低了一些:「先生酒量如何?」他的語氣比方才鬆弛了半度。
「這裡的酒沒有度數,我沒事。」
「那等下百官敬酒的時候,先生不用全接,意思到了就行。」趙衍收回目光,示意內侍添酒。
午宴持續了大半個時辰。最後一道湯端上來的時候,有人已經喝得面色微紅,說話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安王坐在左側,面前那杯酒一直沒有少,他也擔心小皇帝給他下毒。
段橫坐在他下首,在無人注意的角度對安王的方向眨了一下眼,幅度很小,像是確認某件事情已經進展到預設的位置。赫連木正在低頭吃菜,一口接著一口,好像那碟白切肉是他在宴席上唯一感興趣的東西。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臣放下筷子,雙手撐著桌沿慢慢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陛下……微臣突感身體不適,怕是酒力不濟,想先行告退,怕是要失禮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也有人擱下了筷子。禮部的一個郎中按住了額頭,額角的汗珠順著鬢邊滑下來:「臣也……有些眩暈。」吏部的兩個官員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輕輕按了一下桌面,正在用全身的力氣對抗某種持續下墜的感覺。
更多的人開始放下筷子,有人按著額頭,有人慢慢坐回椅中,
趙衍的目光從那些放下的筷子和按住額頭的指節上依次掃過,轉向林硯舟:「先生,看來今日的宴席也該散了。」他的聲音不高,是一個正在順理成章地結束一場午宴的主人。
林硯舟放下酒盞,站起來:「那就散了吧。」
安王也站了起來,幾個老臣仍然坐在原處沒有起身,有人用手撐著桌面,有人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呼吸聲參差不齊,空氣里殘留著滇南紅茶的余香。
話音落下之後,偏廳里靜了一息。
然後第一個人倒了。是方才最先站起來告退的那位戶部侍郎,他扶著桌沿,手臂卻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的手從桌面上滑下去,整個人跟著往一側歪倒,撞在旁邊的椅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旁邊的人伸手想去扶,剛站起來就跟著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茶盞從他手邊滾落出去,沿著青磚地面轉了兩圈,在桌腿旁邊停住了,盞底還剩著一層淺淺的褐色茶湯。
偏廳里到處都是倒下去的身影。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直接倒在了過道中間。
林硯舟在幾步之外的暗處,整個偏廳在他的視野里正在被分列為兩個區域——一邊是正在倒伏的百官,衣袍鬆散、呼吸微弱;另一邊是幾個依然穩穩坐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