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不想守寡


  第二日上午。

  關帝廟比遠看更舊。山門的朱漆已經剝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灰褐色木紋,門板合縫處有蟲蛀的細孔,風一過就發出細碎的哨音。

  林硯舟推門進去,門軸吱了一聲。前院的地磚碎了好幾塊,縫隙里長著齊膝的雜草,露水還掛在草尖上。院子裡有石桌石凳,桌面上積著一層灰,落著幾片乾枯的槐樹葉。

  趙靈溪跟在他身後進了院子,站定之後掃了一圈:「這地方三年前靈溪來過一次,跟現在差不多。」

  「你父皇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差不多。他每次來都說一個人待著,不讓跟著。」趙靈溪偏頭看了看正殿緊閉的門,「我從來沒進來過。」

  

  林硯舟走到正殿門口,門板推開時帶起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光線跟著湧進去,照出供台和塑像的輪廓。供台上空蕩蕩的,香爐里只有幾截斷掉的香腳,積灰很均勻。他彎腰看了看供台底部和台面的接縫,又走到兩側配殿門口推開門看了看。配殿裡只有幾塊舊蒲團和牆角一口木箱,箱蓋掀開,裡面是幾卷脆成紙屑的經書。

  「什麼都沒有?」趙靈溪站在正殿門口,沒往裡走。

  「正殿配殿都看過了,沒翻動過的痕跡。」林硯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後院。」

  後院比前院更安靜。地面鋪著厚實的青石板,石板之間的泥土被夯過,沒有雜草。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冠蓋住了大半片院子。老槐樹右側幾步遠的位置有一口井,井口蓋著一塊青石板。

  林硯舟走到井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井沿。石板邊緣的灰比別處薄一些,像是近期有人碰過。他沿著石板邊緣摸了一圈,到靠近老槐樹那一側的時候,手指停住了。有一股溫熱從石板下方透上來,感覺越來越持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井口下方緩慢地呼吸。

  趙靈溪站在老槐樹旁邊,看著他的動作:「怎麼了?」

  「下面有東西。」林硯舟站起來,「跟那枚玉佩有關係。」

  「你怎麼知道?」

  「感覺。」

  趙靈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林硯舟讓人送來了繩索和鐵鉤。一個士兵把繩索系在腰上,胸前綁了一支火把,翻身下了井。繩盤被一圈一圈放下去,火把的光沿著井壁往下沉,越來越小,最後停住了。井口傳來一聲短促的震動——像是有人在下面撞到了什麼東西。上面的人開始收繩,繩索被迅速拉回來,火把重新從深處升上來。

  那士兵上來之後蹲在井邊喘了好一會兒,臉色不太好看,掌心被繩結勒紅了。他抬頭看了看林硯舟,聲音不太穩:「末將下到大約一百丈的時候,腳底下踩到一層軟的東西。末將想再往下探,那層東西往上彈了一下,把末將頂上來了。」

  「有沒有看見什麼?」

  「沒有。一片黑,火把照不到底。」

  林硯舟低頭看了看井口,又看了一眼腰間那枚銀戒。他走到井邊,把繩索接了一截,打了兩個死結,繩頭交給旁邊的人:「我下去。」

  趙靈溪往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人?」

  「一個人方便。」

  「如果你上不來呢?」

  「上不來你就守寡啦。」

  「去你的!」

  他說完翻過井沿,踩住第一塊磚面。手電光柱朝下,照亮了井壁上覆蓋的青苔和一道縱向的深痕。他鬆開手,身體開始下沉。井壁從磚砌變成岩層,溫度越來越低,手電光柱只能照亮身前十幾步的範圍。

  大約下到一百米的時候,他的腳碰到了一層有彈性的東西,表面微微向上拱起,他還沒來得及調整位置,那層東西忽然向上彈了一下,把他整個人推高了一尺。

  在他落回原位之前,腳下的那一層觸感消失了。他的身體正在向下沉,不是墜落,更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下方用均勻的力道把他往下拉。他抬頭看了一眼,井口的亮光正在快速縮小,像一枚針尖消失在視線盡頭。手電光柱重新穩住之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平整的石質地面上。

  頭頂上方已經看不見井口的亮光了,四周是灰白色的岩壁。不遠處有一面被打磨過的石壁,表面平整,中間刻著一行字。

  他走近一步,手電光照過去。那行字是隸書,筆畫敦厚均勻:「由此入者,需先識來時路。不識來路者,此處即終點。」

  林硯舟站在石壁前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識來時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來的,是墜落的還是被牽引的,那層軟的東西是什麼,那股往下的力量又是什麼。他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暗處用鞋尖碰了一下碎石。他轉過身,手電光掃過去,照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入口。通道兩側的岩壁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打磨過。

  趙靈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下來了多久?」

  他回頭。趙靈溪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火把,她的衣擺上沾著灰,像是剛走過一段很長的路。

  「你怎麼下來的?」

  「我不想守寡。」趙靈溪說,「你下去之後,靈溪也下來了。」

  「你踩著那層軟的東西下來的?」

  「踩到了。但我下來的時候沒有遇到阻力,它像是認得我。」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或者說它認得我身上的東西。」

  林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腰間。她的腰帶上掛著那枚血紅色的玉佩——安王那枚,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取了出來,系在了自己腰間。

  「你什麼時候拿的?」

  「你下井的時候,我從偏廳桌案上取的,我覺得你應該用得上。」趙靈溪說,「如果要查這枚玉佩的來歷,它應該在現場。」

  林硯舟一個大拇指給她點讚。他轉身面向那條通道,手電光朝里照了一下,通道盡頭拐了一個彎,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他又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行字,隸書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刻下去的,筆畫邊緣沒有風化痕跡,像是刻上去不久。他拿手電筒把那行字又照了一遍,退後半步,偏頭看了一眼趙靈溪:「這行字,你父皇寫的?」

  趙靈溪走近那面石壁,彎腰看了一遍那行字:「我認得他的筆跡,這是他寫的。」她站起來,「小時候見過他練字,落筆的頓處比別人重一些。這個字末筆的收尾跟他的習慣一致。」她停了一下,「但這行字的意思是——如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怎麼來的?」

  趙靈溪沒有回答。她把火把舉高了一些,光落在通道入口的石壁上,影子的邊緣隨著火苗微微顫動。她站在暗處,目光落在那條通道的拐角上,像是在等一個她自己還不確定要不要說出口的答案。

  林硯舟握著手電光在通道入口的石門上停住了,把剛才那句話和那枚玉佩的位置在腦中重新串聯了一遍,然後側頭問了公主一句:「跟老公一塊進去吧?」

  「嗯,不管前面如何,我與你永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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