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就像王莽一樣
評估來得比他預想中快。他站在弧形屏幕前面，目光從那顆正在緩慢轉動的灰白色球體上移開，溫熱從眉心重新擴散開來。
這一次不是緩慢滲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解壓，鋪滿了他意識層的全部表面。一段信息直接落在他的意識層里：「評估完成。第四個選項被接納。戒指不再限制重量與數量。你在現代將多一種感應：重大事件發生前三到七天，你能夠感覺到它正在哪個方向成形，無法判斷它的強度、規模或具體性質。可以任意從月球挑選兩件物質帶走，讓現代的科研人員研究，促進你們的科學進度。」
溫熱沒有停頓，繼續向前推進：「作為交換，你不得將月球內部的存在透露給任何不在現場的人。你不得利用節點感應能力去改變歷史的整體走向，只能用它來調整自己的位置。你不得主動將跨世界的知識教授給任何未獲許可的人。評估將不定期重複進行，不會提前通知。
你如果有任何想摧毀這個協議的意識，我們立馬會把你變為一個遊戲副本，就像王莽一樣。」
溫熱在最後一句話結束的時候開始退去，從眉心退到後頸，沿著脊柱慢慢向下退，像是有人正在從遠端緩緩收線，那層覆蓋他意識表面的薄膜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卷回去。
他試著把意識探入戒指內部，空間在那一瞬間擴展開來，沒有邊界，像是有人把一整間倉庫的牆全部推倒了，沒有頂，沒有底，只有一片正在持續延展的空白。
他抬起頭來，準備離開，看到那兩個球狀物體之間出現了一道環形凹痕。那凹痕之前不在那裡，邊緣清晰，像是被反覆開啟過很多次。
他走過去蹲下來，地面的晶體顏色正在變深，從透明向半透明過渡，像是有一層正在蒸發的外殼正在從表面逐層剝離。他還沒來得及伸手觸碰，一陣溫熱從腳底湧上來，沿著他的小腿往上蔓延，順著膝彎內側爬升到大腿外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下方緩緩升起來回應他的靠近。
凹痕底部，一層灰白色的細碎粉末正在逐漸顯露，光照下泛著細碎的反光，像是粉末中含有高比例的金屬微粒。粉末上方散落著幾塊深灰色的碎石，表面有一些細密的銀色晶紋，像是高壓環境下結晶形成的天然結構。
他看不清那些碎石的邊緣和形狀，像是它們各自擁有清晰的棱面，但在透光性上又保留著礦物的特徵，表面那層銀色的結晶紋路在光照下呈現出極其均勻的線條排列，每一道紋路的走向都近乎平行。
一段信息落進來：「月核區的樣本。你可以帶走一部分。你們低等人類所謂的航天材料、能源結構、表面塗層改造，都用得上。」
他蹲在原地，伸手探入那片正在緩慢升溫的空間，觸碰到第一塊礦石的時候感覺到它表面的溫度比周圍的空氣略高一些，像是剛從某個持續受熱的位置被轉移過來。他握住那塊礦石，翻過來看了看——深灰色，表面有細密的銀白色晶體紋理，像是某種金屬氧化物在高溫高壓環境下結晶形成的自然結構。
他把它送入銀戒指，礦石在進入戒指空間時自動調整了尺寸，像是被空間內的某種力場重新壓縮，調整到更適合存放的狀態。他又抓了一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比他預想的更細，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反光。粉末在穿過戒指表面邊界時自動聚集成一小團固態塊狀物，像是被重新排列了分子結構的排列方式。他合上戒指，站起來，艙口邊緣的顏色正在變淡，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恢復原有的透明度。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面正在緩慢轉動的灰白色球體，然後轉身，他往前走了一段，經過一處顏色略深的地面時，玉佩短促地震動了一下。然後一道暖光從地面下方湧上來，沿著他的腳底向上包裹了全身。墜落再次發生，這一次有方向感：他在向上移動，穿過一層又一層正在褪色的隔膜，四周的光線從清透的白色褪成暖黃，從暖黃褪成灰藍，又從灰藍褪成黑暗。那根牽引線在穿過最後一層隔膜時鬆開了，像是有人在遠端把繩頭從固定扣上解下來，收回了自己的方向。
他落回井底岩層的時候，手先撐住了實地的岩面。手電還掛在肩帶上，他擰亮開關，光柱沿著井壁向上攀爬，照亮了磚縫裡的青苔和那道縱向的深痕。他沿著繩索往上爬，磚面上的青苔比白天滑一些，但稜角還在，踩上去時感覺到磚縫邊緣被磨得有些發亮，像是很多人用同一段磚面踩過無數次，把稜角磨成了弧面，那層弧面光滑而穩定。
他翻出井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晨光正從院牆上方漏進來，在青石板地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暖色，把昨夜積在石板縫裡的灰塵和槐花照出一層細密的影子。
趙靈溪還站在老槐樹下面。她衣擺上沾著灰，手還保持著那個抬起了一半的姿勢，像是從他下去那一刻起就沒有真正放下來過。她看見他翻出井口，那隻手終於落回身側，垂下來了：「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林硯舟蹲在井沿邊沿拍掉膝上的灰，「你一直站在這兒？」
「嗯，我一直在等你。」趙靈溪說，「你下去之後我靠在這裡數了一會兒呼吸，數到快忘了數字的時候，你出來了。」
沿著街巷走回國師府。路上的人已經開始多了起來，有人正在往板車上搬貨，有人蹲在門口刷牙，早市的攤子正在支開。他穿過那些聲響和氣味，跨進國師府院門的時候，曉蘭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隻空托盤，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了，側身讓開了廊下的路。
他走進書房，在案前坐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枚銀戒指，礦石和粉末還在裡面，他能感覺到它們在戒指內部的重量和體積跟以前帶過的東西都不一樣，更沉，更密，像是各自有各自的重量，各自占據著一塊固定的空間，安靜地停在那裡。
世界的科技，應該有大的變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