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紅場
次日上午,莫斯考的紅場。
紅場的石板比曉雅想像中寬。她站在廣場邊緣低頭看了一會兒腳下那些被磨平的舊石頭,表面已經泛著一種經年踩踏之後形成的啞光,接縫處嵌著一層細密的灰,像是多年積下來的塵土被雨水反覆壓實之後形成的硬殼。
「書上看到的照片,總覺得廣場是窄長的,鏡頭拉得遠,兩邊建築像是貼在一起的。站在這兒看,左右兩邊其實隔著很寬。」她側過頭,目光從東側掃到西側,「比畫冊上看到的寬出不少。」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莫斯科的冬天還沒完全過去,風從廣場北側灌過來,把她的圍巾邊緣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她沒有把圍巾攏緊,而是想用那層冷空氣確認自己真的到了這個地方。
東側那棟紅磚樓牆面的顏色比照片裡更深一些,像是多年風吹日曬之後留下的舊色。樓體正面的窗子排列整齊,每一扇窗框的間距大致相同。西側的牆面是淺黃色的,比東側那棟樓更高,頂層有一排深色的裝飾線。廣場最南端立著一座白色尖頂的塔樓,尖頂的高度比周圍的建築高出不少,頂部的顏色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啞光。
曉雅沿著廣場邊緣走了一段,在靠近中間的位置停下來,轉過身環顧了一圈:「書上說紅場這個詞在俄語裡也有『美麗』的意思,不只是指顏色。站在這兒看,確實是這樣。那些建築不是單獨好看的,它們放在一起才形成了一種整體感。」
九個圓頂的顏色各不相同:藍色底上綴著金星的、綠色螺旋紋的、紅白相間的。曉雅站在廣場中央看了一會兒那排圓頂:「那九個圓頂的形狀也不是完全一樣的,有的是洋蔥形,有的是半球形,頂端的十字架角度也不一樣。我以前看照片的時候以為它們是複製品,站在這兒看才注意到它們是各自獨立的。那個最大的藍色圓頂,它表面的金色星紋是按螺旋形分布的,不是均勻散開的。」
林硯舟站在她旁邊,接了一句:「那間教堂是伊凡雷帝時期建的。傳說是為了紀念攻陷喀山汗國,用了六年時間建成,伊凡雷帝看到成品之後下令把建築師的眼睛弄瞎了,以防他再建出同樣的東西。」曉雅把目光收回來,看了他一眼:「那個傳說是真的嗎?」
「沒有確鑿的歷史記錄能證實。」林硯舟說,「但這個傳說本身已經流傳了四百多年,可能比建築師的名字本身更接近這棟建築在被建造時就被賦予的意義。」
曉雅沒有說話,她轉回去又看了一會兒那個藍色圓頂:「那你覺得,它當初建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人們站在廣場上看它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
「應該考慮過。那時候建教堂不只是建教堂,也是在建一個位置——從廣場任何一個角度都能看到至少三個圓頂,站在正中央的時候能同時看到五個,最高的那個在任何位置都能保持視線接觸。」
林硯舟跟在她旁邊,注意到廣場東側入口方向有一行人正在走過來。人數不多,走路的節奏很均勻。走在最前面的人穿著深灰色大衣,他身後跟著兩個穿便裝的人,步幅與他保持一致。
穿灰夾克的中年人第一個注意到了那行人。他的腳步沒有停,但方向微微調整了一下,把林硯舟和曉雅之間的間距縮短了一段距離。
年輕女人的腳步也慢了半拍,把手裡的白色塑膠袋換到了另一隻手上,側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始終是暗的。
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抬起了頭,把手機放進了外套口袋裡,手沒有抽出來。
那一行人走近了。距離縮短到大約二十步的時候,走在中間的人有意識的放慢腳步,在林硯舟旁邊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身後的兩個人也跟著停了。
那人先看了一眼遠處聖瓦西里教堂的圓頂,像是在等一個自然的時間點:「第一次來莫斯科?」
「第一次。」
他微微點頭:「莫斯科的冬天比你們京城時間長,紅場上的雪化得比城裡其他地方晚一些。因為廣場周圍建築高,風從北面過來的時候會在廣場上空形成一個環形氣流,溫度比周邊低兩度左右。」
他抬手朝教堂方向指了一下,「那座教堂建於1555年到1561年,由建築師巴爾馬和波斯特尼克共同設計。據說伊凡雷帝看過成品後下令挖掉了他們的眼睛,但這只是傳說。歷史上,波斯特尼克在教堂建成後還參與了其他工程,所以那個故事至少不完整。」
林硯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教堂的輪廓線:「傳說有時候比事實更能說明當時的人對建築的態度。傳說里建築師被挖眼這件事之所以流傳下來,跟教堂的外觀本身有關:它的風格在當時是顛覆性的,那種對稱中帶著不對稱的結構,超出當時建造工藝的常規認知範圍。」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對俄羅斯建築史了解不少。」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所以以前看過一些資料,站在這兒看到的和書里寫得還是有些差距的。」
那人目光在教堂方向停了一下:「九個圓頂最初代表對喀山汗國的九次主要進攻,但最終的布局經過多次修改,現在的形態呈現出的並不是戰爭中不同階段的原始順序,而是經過重新排列的、更接近於象徵意義的排列方式。
藍色圓頂上的金星是十六世紀中期添加的,最初使用的鍍金工藝在十七世紀修復時被替換過一次,現在的金色紋路實際使用的是十九世紀的配方。」
他說完這一段的時候。廣場北側的鴿群正在緩慢移動,從紀念碑基座旁邊散開又聚攏,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一道不斷變形的灰色輪廓線。
那人等鴿群重新聚攏之後才繼續開口:「紅場最初只是克里姆林宮牆外的一片空曠地帶,十五世紀時主要用於木材交易和集市。十七世紀才逐漸形成現在的格局。」
他側身朝東側指了一下,「國家歷史博物館那棟紅磚樓建於十九世紀末,建築師舍伍德的設計借鑑了十六世紀俄羅斯建築的元素,但整體結構框架引入了當時歐洲主流的建築技術,所以它的外觀看起來是古老的,內部結構其實是當時歐洲最新的建造工藝。」
曉雅站在幾步之外,她沒有靠近,但在聽到「舍伍德」和「十九世紀末」這兩個詞的時候,她的目光從林硯舟身上移到了那棟紅磚樓上。
那人注意到曉雅的目光,沒有刻意轉向她,只是放慢了一下語速:「廣場南側的聖瓦西里教堂在蘇聯時期險些被拆除,因為它的風格不符合當時的功能主義建築理念。
主張拆除的人認為它的複雜結構屬於舊時代的產物,不符合新社會對建築簡潔功能性的要求,但建築師巴拉諾夫斯基以辭職為代價保住了它。
他當時寫了一封信,提出保留舊建築是為了讓後代能了解前人的建造方式,而不只是為了保存宗教象徵。」
林硯舟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接話。他能感覺到那人在借教堂的事傳達某種信息:不是為了展示知識儲備,而是為了完成一道溝通。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巴拉諾夫斯基做的那件事,比教堂本身更能說明建築的意義。有時候保留一件東西比建造它更需要勇氣。」
那人聽完這句話,讚賞的說道:「你說得對。保留往往比建造更考驗人。」他頓了一下,「你這次在莫斯科待多久?」
「待不了幾天,主要是到處轉轉。」
那人聽完之後沒有繼續追問:「如果你對俄羅斯建築史有興趣,南面那棟紅磚樓一層有一個小的展廳,展出的是建築模型和舊照片。平時人不多,可以安靜地看。」
他說完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一個簡短的告別,然後沿著來時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他旁邊的兩個人重新調整了步幅,一行人沿著廣場的對角線穿過,在廣場另一側的出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里。
穿灰夾克的中年人一直站在大約十五步遠的位置。那一行人消失之後,他的肩膀放低了一些,手從口袋邊沿鬆開。他側過頭看了林硯舟一眼,沒有多餘的表示,又轉了回去。
曉雅站在紀念碑旁邊,日光正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肩頭的圍巾上:「剛才那個人說的建築年代和修復細節,像是做過功課的。」
「他應該是做這方面工作的。」
曉雅沒有追問,低頭把圍巾攏好:「你以前是不是看過不少俄羅斯建築史的書?」
「以前跑工地的時候,有段時間接了一個老建築改造的活,翻了一些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