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比最快的馬跑的也快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林硯舟醒得比平時早。曉蘭已經起來了，正在廊下燒水，銅壺裡的水已經燒開了一陣，壺嘴冒出的白氣正在晨光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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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玉在屋裡疊被子，動作很輕。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站在那片空地中央，側過頭確認院子裡沒有外人，然後抬起左手，念頭動了一下。

  一輛深灰色的皮卡出現在院牆根下，車身的鐵皮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前擋風玻璃在日光照射下折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反射，橡膠輪胎壓在地面上，輪轂的金屬邊緣比周圍的青磚更亮。

  院子裡安靜了大約十秒。曉蘭端著水壺從廊下走出來，在台階上停住了。她看著那輛車，目光從車頭移到車尾，又回到車頭。她放下水壺，走下台階，走到車旁邊伸手碰了一下車斗側面的欄板，指腹沿著鐵皮的接縫划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那片金屬的硬度和溫度。

  曉玉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沒有走近，目光沿著車身的弧線走了一遍，從車燈的邊緣滑到後輪拱的凸起處，然後收回去，像是正在用目光為這道輪廓在記憶中預留一個位置。

  林硯舟打開發動機蓋檢查了一下機油和冷卻液，然後繞到車尾打開油箱蓋，從戒指空間裡引出油料，加滿油箱。他合上引擎蓋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宮門方向：「上車。」

  車子沿著宮牆駛向偏殿。沿途的雜役依次停下手裡正在做的事。

  有人正在彎腰掃地，聽見聲音抬起頭來，掃帚停在半空中。

  有人蹲在牆根下分揀藥草，看見那輛深灰色的鐵殼怪物從廊下駛過，站起來，手裡的草藥從指間滑落了幾片。

  禁軍站在宮門口，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刀，但指節在刀柄表面形成了一個緊握的弧度。那輛車的發動機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聲響，在安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明顯。

  那輛車停在院牆根下的時候，晨光剛從飛檐上方斜斜地落下來，把鐵皮車身的表面照成一片均勻的亮面。禁軍最先看見它。

  守在宮門內側的兩個侍衛聽見了動靜，是一種他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持續的、低沉的有節律的持續轟鳴，像是從地面以下傳上來的，又像是正在靠近的東西本身發出的。

  一個侍衛側過頭，手裡的長戟沒放下來，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掃過去，看見了那輛深灰色的鐵殼怪物。他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長戟的柄端抵在地面上，但人沒有拔刀。

  另一個侍衛已經側過身，手搭在刀柄上，指節收緊了，但沒有抽出來，因為那輛鐵殼怪物只是停在那裡，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正在以緩慢的、自然的方式逐漸停止移動，然後不再向前。

  內侍總管從廊下快步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鞋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連續的摩擦聲。

  他在離車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有再往前，因為他不知道那東西還會不會繼續移動，也不知道它停下來之後是否還會再動。他站在原處看了大約五息，然後轉身快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趙衍到的時候，偏殿前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了。禁軍站在最外層，手搭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快速的分級警戒部署。內侍和雜役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有人手裡還拿著掃帚和簸箕，有人端著銅盆，沒有人放下手裡的東西，像是怕一放下就錯過什麼。

  趙衍穿過人群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那些擋在正前方的人自動朝兩側讓開了一條通道，他走到那輛車的正前方站住了。

  他沒有後退。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先看的是車頭：那兩塊平整的、微微隆起的鐵皮像一面被磨平的盾牌，邊緣嵌著兩盞透明的燈罩，燈罩內部能看到金屬反射層和玻璃罩面之間的空隙。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側過頭看車身側面，那道從前輪拱延伸到尾燈的弧線在晨光里形成一道連續的曲面，鐵皮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深灰色塗層。

  他繞到車尾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後斗加固欄板的金屬邊緣和尾燈的形狀，然後轉身回到車頭位置，在距離車頭大約兩步的地方站定，聲音不高：「先生，這個東西叫什麼？」

  林硯舟站在車旁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陛下，這個在仙界叫做汽車。」

  趙衍沒有立刻接話。他在車頭正前方站了一會兒，目光沿著引擎蓋的線條走了一遍，然後伸出手，在距離車身表面大約一寸的位置停住了，沒有立刻碰上去。

  過了兩三秒，他的手掌才緩緩貼上引擎蓋的表面，指腹貼住鐵皮，觸到那層金屬的涼意和硬度。他壓了一下，確認它確實是硬的，不是虛的，然後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皮膚記憶這道觸感：「這東西能自己走？」

  「不但能走，還能跑，比最快的馬跑的也快，而且不知道累，哈哈。」

  趙衍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看向空地上站著的幾個大臣。戶部侍郎站在人群前側，他的目光在車斗和輪胎之間來回移動，估算它的重量和載貨量。

  禮部郎中站在他旁邊，正在看那兩隻透明的燈罩，目光在玻璃面和金屬反射層之間來回移動，判斷它是否屬於某種他沒有見過的工藝。

  工部侍郎蹲在車尾側面，看著那截排氣管，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測量那道鐵管的曲度和粗細，他沒有靠近，腦子裡拆解成他認識的部件。

  一個武將跨前半步，彎腰看了一眼車輪。他伸手碰了一下輪胎側面的橡膠面，指腹壓下去的時候感覺到了那層材質特有的彈性，那層彈性讓他收了一下手，又伸出去重新按了一次，確認那確實是充氣的，不是實心的，然後直起身來，沒有說任何話。

  趙衍站在車頭前方：「先生要開著這東西出門？」

  「要先開出去，把貨物鋪開，再讓別人知道這些貨是從哪兒來的。」

  趙衍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又碰了一下引擎蓋的邊緣，指尖沿著那道稜線慢慢滑過去：「那先生出去的時候，路過的地方會不會有人害怕？」

  「一開始會。走幾趟就好了。」

  趙衍收回手：「那先生路上小心。」

  他側過身，讓出了通道，又看了一眼後斗里碼好的物資，目光在那些蓋著舊布的輪廓上停了一下：「等先生回來的時候，朕再聽你說說那些地方的人是怎麼看這些東西的。」

  林硯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那陣持續的低沉聲響重新響起來的時候，人群外圍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那輛深灰色的鐵殼怪物開始向前移動，速度不快，輪胎在青磚地面上碾壓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趙衍站在原地沒有動，站在原處目送那輛車駛出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