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阿生和小花
許念安從未想過,
自己有朝一日「又」會在一個荒山野嶺的破茅屋裡醒過來。
就好像是他設的出生點一樣,
為什麼要說又呢?
因為他好像每次出現意外,都好像會隨機刷新到破茅草屋裡。
他醒的時候,渾身骨頭像被拆過一遍又胡亂拼回去似的,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後腦勺靠在一個粗糙的草枕上,身下墊著的是不知哪個年頭曬乾的稻草,扎得他後背痒痒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麵糊著黃泥的土牆,牆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兩捆草藥,角落裡堆著半袋發了芽的土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和米湯燒糊了的氣息。
許念安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棉襖,棉絮從破口裡翻出來,黑乎乎的,帶著一股陳年汗味。
「你醒啦?仙人哥哥。」
一道脆生生的女童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歡喜。
許念安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正蹲在門檻邊上,懷裡抱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她穿著一件明顯大出好幾號的灰布衣裳,袖口卷了三圈才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臉上一雙眼睛倒是大得驚人,像兩汪清水泡著的黑葡萄,乾乾淨淨的。
她身後還站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個子高瘦得像個竹竿,肩上搭著一條破毛巾,手裡攥著半塊黑乎乎的餅子,警惕又好奇地往屋裡探頭。
「哥,他醒了!」小丫頭回頭沖少年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
「我就說他是仙人吧!昨晚上他掉下來的時候,身上還發著金光呢!」
「……那是空間亂流的餘暉,不是金光。」
許念安無奈地糾正了一句,又覺得跟一個凡人小丫頭解釋這些實在沒什麼意義,索性閉了嘴,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這一動,
渾身又是一陣劇痛,
果然,大乘境界的隨手一擊,雖然沒有打在他身上,
可造成的威力波動,也不是他能扛的住的。
但好在,命是保住了。
「你…你真的是仙人嗎?」少年猶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把手裡那半塊黑乎乎的餅子遞了過來,
「我叫阿生,這是我妹妹小花。昨晚上我們在後山砍柴,看見天上裂了一道口子,你從裡面掉出來,摔在河灘上,渾身是血……我們把你抬回來的。」
小花跟著點頭,乖巧的把米湯碗遞到許念安跟前,然後迅速的躲在哥哥身後,
「仙人哥哥,你喝點米湯吧,家裡就剩這麼點了,我哥說你是仙人,不能餓死。」
許念安抬頭看了眼面黃肌瘦的小丫頭和骨瘦如柴的少年,
又看了看兄妹倆身上打著層層補丁的衣裳。
很顯然,這點食物可能這對兄妹最後的糧食,
可他也得需要糧食要補充力氣,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
「……你們自己吃了嗎?」他問。
小花抿了抿嘴,沒說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灶台上那隻空鍋瞟了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
阿生抿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把餅子又往前遞了遞,有些心虛的說道:「我們吃過了,你吃吧,仙人。」
許念安看著少年那張瘦削的臉和那雙透著倔強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伸手接過了那碗米湯,仰頭一口飲盡。
米湯寡淡無味,甚至還有一股鍋底燒糊了的焦味,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那一刻,許念安卻覺得比他這些年喝過的所有靈泉甘露都要讓人暖和。
「多謝。」
他放下碗,看向兄妹二人,
「你們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他已經差不多搞清楚現在的狀況,雖然狀態是有點小糟糕,不過自己好在又重獲自由身,
小花聽了這話,眼睛唰地亮了起來,扯了扯阿生的袖子:
「哥,仙人哥哥說要報恩,是不是能給我們變出好多好多銀子?這樣咱們就不用怕趙老三來討債了!」
「小花,不要對仙人造次。」
阿生回頭給了小花一個腦瓜崩,小花只能吃痛地閉上了嘴。
「沒,沒沒沒……我們哪敢和仙人要東西呢。」
阿生趕緊說道。
「仙人傷勢未好,還是多多休息為好,我和小花就先不打擾仙人了。」
說完他拉著小花轉身出去了,留下許念安一個人坐在草堆上,望著門口漏進來的那一片天光,若有所思。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這間破茅屋,真真正正的窮家破院,家徒四壁,除了那半袋發了芽的土豆和一捆柴火,唯一的家當大概就是灶台上那口缺了角的鐵鍋。
許念安目光掃過牆角那幾串干辣椒,心想這對兄妹怕是連鹽都快吃不起了。
他摸了摸自己腰間,空了。
儲物袋不在。
那日在無情宗喝下溫幼棠的安神藥之後,他身上的東西大約是被她全部收走了,一件都沒剩下。
別說靈石法寶了,他現在連一枚銅板都掏不出來。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粗暴的拍門聲,緊接著是一道粗嗓門的喝罵:
「狗崽子,給老子滾出來!你爹欠的銀子拖了三個月了,今天再不還錢,老子就把你這破屋子給拆了!」
許念安眉頭一皺,撐著牆站了起來。
院子裡,阿生已經擋在了小花面前,漲紅著臉沖門口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喊道:「趙哥,您再寬限幾天,我後山的獵物賣了就還你!」
「寬限?」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冷笑一聲,一腳踹翻了院角的木桶,
「老子寬限你多少回了?沒錢?沒錢就拿你妹妹抵債,十二歲的小丫頭,賣給鎮上的醉春樓里,正好抵你那三倆銀子的債!」
小花嚇得臉都白了,縮在阿生身後,小手死死揪著哥哥的衣角。
阿生急了,抄起靠在牆邊的柴刀橫在身前:「你敢動我妹妹!我跟你們拼了!」
「呵,跟老子橫?」趙老三一揮手,身後兩個打手就擼著袖子逼了上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奪過阿生的柴刀,輕輕鬆鬆將少年推了個趔趄,摔在地上。
「小丫頭,過來!」趙老三伸手就要去抓小花。
許念安靠在門框上看了半晌,終於嘆了口氣。
他原本想,如果儲物袋在,隨手扔幾顆靈石就能替這對兄妹把債還了,皆大歡喜,自己也樂得清淨。
可現在兜比臉還乾淨,靈石沒有,銅板沒有,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這身僅剩的築基修為。
可不要小看築基境的修為,雖然在那些仙子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可在這凡人面前,對付這幾個地痞流氓…..足夠了。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稻草屑,邁步走出了茅屋。
「那個誰,」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懶洋洋的隨意,
「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事算了!」
趙老三回頭一看,見是個穿著灰撲撲舊衣裳,面色蒼白,明顯還帶著傷的年輕人,嗤笑一聲:「你個小逼崽子又是從哪冒出來的,還看在你的面子上,咋的你臉很大啊?」
許念安沒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泥的布鞋,忽然抬腳往地上輕輕一跺。
「砰!!!」
一聲悶響,
腳下的泥地被踩出一個深達半寸的腳印,以那腳印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來,煙塵飛揚,
旁邊的趙老三猝不及防被震得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滿是見鬼了的表情。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老三坐在地上,抬頭看看許念安腳下那個深坑,嚇得尿了出來,緩了好一陣子,才在牙縫裡吐出幾個字:
「你……你是……」
許念安收回腳:「他身上欠你多少錢?」
「……三……三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