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周念禾
用過飯後,
周遠山吩咐弟子將阿生和小花安頓在外門的一處清靜小院,又特意叮囑管事的弟子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那兩個孩子的事你儘管放心,我周遠山既然應下了,就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周遠山拍了拍許念安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間才有的熱絡,
「走吧,我帶你轉轉我這萬靈谷。你上回來,是兩百年前了吧?
這些年穀里添了不少新景致,連後山那片靈桃林都開花了,正好趕上了。」
許念安笑著點了點頭,跟在周遠山身側,沿著青石山道緩步而行。
萬靈谷確實比他記憶中變了不少。
山道兩側的靈木比兩百年前高了一大截,枝葉交錯,在頭頂織出一片濃密的綠蔭。
道旁新修了幾座觀景亭台,飛檐翹角,掛著銅鈴,風過時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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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山腰上隱約可見幾片新開闢的靈田,靈霧繚繞,長勢極好。
周遠山邊走邊給他介紹:「那邊是去年新開的丹房,招了幾個有煉丹天賦的弟子,成品率還不錯。
那邊是演武場,擴大了兩倍,每月初五弟子們都在那兒比試切磋……」
許念安聽著,偶爾點頭應和,目光卻越過那些嶄新的樓閣,落在遠處幾株粗壯的老槐樹上。
那幾棵樹他記得,兩百年前他在這裡養傷時,曾在那樹下打坐調息過半個月。
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還在。
正走著,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綠影從拐角處沖了出來,像一陣風似的撲向許念安。
「哥哥。」
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和歡喜,
不等許念安反應過來,
一雙纖細的手臂已經環上了他的胳膊,整個人像只撒嬌的小貓似的掛了上去。
「哥哥哥哥哥哥,真的是你啊,我遠遠看著就覺得像你,
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提前傳個信?我好去山門口接你呀!」
許念安低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翠綠長裙的少女正仰著臉沖他笑,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嬌俏活潑,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身量纖細,卻已脫去了少女的青澀,顯出幾分亭亭玉立的風姿。
正是周遠山的獨女,周念禾。
許念安被她晃得身子微微一晃,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都這麼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毛毛躁躁的。」
「我這不是高興嘛!」周念禾哼了一聲,抱著他胳膊不肯撒手,
「你都多少年沒來看我了?上次你說要教我那套劍法的後半式,結果人一走就是兩百年,我等你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胡說八道什麼。」周遠山在旁邊板起臉來,「多大的人了,還沒個正形,快鬆手,別把許前輩的衣服扯壞了。」
「什麼許前輩!」
周念禾立刻轉過頭去,沖她爹瞪了一眼,「都說了不許叫許前輩,都把人叫老了,我跟你各論各的,你叫你的,我叫我的!」
周遠山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吹鬍子瞪眼了半天,最後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沖許念安苦笑道:
「這丫頭,從小就被我慣壞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許念安倒是不以為意,看著周念禾那張寫滿了歡喜的臉,恍惚間想起了兩百年前初見她的模樣。
那時候她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片子,
趴在院牆頭上偷看他練劍,被他發現了也不跑,反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你劍使得真好看,能不能教教我」。
那段時日他傷勢未愈,在萬靈谷住了近兩個月,閒來無事便指點她幾招入門劍法,教她幾句吐納口訣。
小姑娘悟性極好,學什麼都快,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嘴裡一口一個「哥哥」叫得又脆又甜,儼然把他當成了半個師父。
如今兩百年過去,當年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修為也突破了元嬰,成了萬靈谷的真傳弟子,再過些年,未必不能爭一爭少主之位。
「哥哥,你怎麼才來呀。」
周念禾終於鬆開了他的胳膊,卻還是湊在他身邊一步不肯落,仰著臉看他,眼底帶著幾分打量和關切,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路上累著了?我讓後廚給你燉盅參湯吧?我最近新學了一道藥膳,可補了!」
「不必麻煩,」許念安笑著擺了擺手,「我休息一晚就好了,你不用擔心。」
周念禾卻像是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還有那套劍法,你這次可得教我完完整整的,不許再半路跑了,你要是再跑,我就x我就……」
她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最後憋出一句:「我就……就…..背著爹獨自去找你」
周遠山在一旁聽得直搖頭,卻也沒再出聲打斷,
只是看著女兒這副歡天喜地的模樣,眼底不自覺地浮起一層極淡的欣慰。
他這一生沒什麼大出息,
修為不上不下卡在化神多年,萬靈谷也只是個二流宗門,可唯獨這個女兒,是他最得意的傑作。
資質上乘,心性堅韌,修行刻苦,脾性也好,模樣也好,
放眼整個中域,
配得上她的年輕俊傑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可這丫頭偏偏一個都看不上,平日裡對那些上門示好的青年才俊愛搭不理,
冷得像塊冰,唯獨一見了許念安,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周遠山心裡不是沒有過幾分念頭,
可轉念一想,
許念安當年可是大乘修士,身份地位遠在他之上,哪是他一個二流宗門長老的女兒高攀得上。
如今再見時修為大跌,這種念頭也不再有了,
雖然許念安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可以儘自己最大努力去幫助他,即使身亡也在所不辭,
可他不能拿自己女兒的未來開玩笑,畢竟女兒可是亡妻最後留給他最後遺物,他不能對不起她。
想到這,他嘆了口氣,
把這些心思壓了下去,只當看不見女兒眼底那點亮晶晶的小心思。
「行了行了,你再圍著許前輩轉,他連路都走不了。」
周遠山走上前來,把女兒往旁邊撥了撥,
「去讓後廚備些點心茶水,送到聽竹軒來。」
「知道啦知道啦。」周念禾不滿的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了兩步,又回頭沖許念安喊了一句,
「哥哥你等我啊,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便一溜煙跑沒影了,翠綠的裙擺在轉角處一閃而過。
許念安望著她跑遠的方向,笑了一下,轉頭對周遠山道:「這孩子,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周遠山也跟著笑了笑,眼底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是啊,一點沒變……這丫頭啊,心裡裝著的那些事,怕是也一點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