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死綠茶


  許念安端著羹碗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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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又是這種送命題。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連裝傻都裝不過去。

  他放下碗,

  看著對面那雙亮晶晶的,帶著緊張和期待的眼睛,

  又想起方才澹臺月那番近乎剖白的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

  他沉默了兩三息,然後笑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你們倆,都不一樣,這我該怎麼選呢?」

  「怎麼不一樣?」

  周念禾追問,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一雙帶有困惑的雙眸看向許念安的眼睛,

  像是想從許念安的眼睛中,判別出哥哥到底說的是真話假話。

  「哥哥你說清楚嘛。」

  「澹臺月少宗主是那種……站在那兒就讓人覺得穩當可靠的人,像山澗清泉,冷冽通透。」

  許念安斟酌著措辭,儘量說得客觀一些,

  「而你呢…..」

  他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柔和了幾分:「你像山腳下向陽坡上開出來的野花,活潑潑的,熱熱鬧鬧的,看著就讓人覺得日子有滋味。」

  周念禾怔了怔。

  她原以為他會打哈哈糊弄過去,沒想到他真認認真真地說了,

  而且還說得……這麼好聽。

  她心裡那點酸澀和惱怒,像被溫水泡過的冰,慢慢化開了,變成一種又軟又燙的東西,在胸口微微發脹。

  「那……」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悶悶的,卻又帶著幾分不肯放棄的執拗,

  「哥哥更喜歡哪一種?」

  對於這個問題,還用選嗎?

  當然是誰提問,誰漂亮啊,

  當著提問者的面去夸另一個人,哪不是傻子才會做的嗎?

  但他不能給她希望,也不能說得太絕,否則以這丫頭的性子,怕是又要紅著眼跑出去。

  「我更喜歡…..」他頓了頓,像是真的在思考,「跟我相處起來自在的那種。」

  周念禾猛地抬起頭來,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像是夜裡的星星突然被點著了。

  「那不就是我嘛!」

  她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雀躍,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太過得意了,

  趕緊低下頭去假裝喝湯,耳根卻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許念安看著她這副掩耳盜鈴的模樣,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把碗裡剩下的羹湯喝完。

  有些話,適可而止就好。

  說得太多,反倒容易讓人誤會。

  那天夜裡,周念禾離開聽竹軒的時候,腳步是蹦著走的,裙擺旋成了一朵翠綠的花。

  許念安靠在院門口看著她走遠,搖了搖頭,轉身把院門合上了。

  他望著頭頂那輪並不圓的月亮,心想:這一個月,怕是比想像中要難過。

  果不其然。

  接下來的日子,

  許念安在萬靈谷過上了堪稱"夾心餅乾"的生活。

  周念禾依舊每天都來,風雨無阻,來得比宗門晨鐘還準時。

  今日帶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明日拎一壺山泉泡的野茶,後日乾脆搬了把躺椅放在聽竹軒的廊檐下,

  說是"借個地方午睡,我那院子太吵了"。

  可他肯定是不信的,

  誰敢去吵她啊?

  小念禾的小脾氣在整個宗門都是排的上號的,也只有在許念安面前的時候才會乖的跟一隻小貓一樣。

  而她總能找到各種理由出現在許念安身邊,

  每次來都換一身新衣裳,今天是淡粉的,明天是鵝黃的,後天是水藍的,

  像是要把整個衣櫃搬過來給他看一遍。

  許念安起初還勸兩句"不用天天來",後來發現勸了也沒用,索性由著她去了。

  而澹臺月那邊,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她倒是不常來,

  隔三差五才會出現在聽竹軒門口,每次來都帶著正當的理由,

  有時是送幾卷宗門典籍供許念安翻閱,有時是來請教劍法,有時是來確認傳送陣籌備的進度,

  做完該做的事就走,從不拖泥帶水。

  可她又總是"恰好"挑在周念禾不在的時候來,

  每次來都穿得利落乾淨,帶著她自做的糕點,站在院門口不卑不亢地說一句,

  "前輩,台月又打擾你了",

  然後自然而然地坐下來,談修行,談劍法,談中域最近的傳聞。

  許念安注意到一個細節:澹臺月每次來,都會在他那杯茶涼透之前,不動聲色地替他續上新的。

  她的靠近像是溪水漫過石頭,無聲無息,不刻意,不逼迫,等你回過神來時,水已經浸過了石面。

  而周念禾則像春日枝頭炸開的桃花,撲面而來,鮮艷熱烈,滿樹粉白,讓你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許念安看在眼裡,卻都裝作沒看見。

  他既沒有偏向誰,也沒有疏遠誰,保持著一種客氣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對周念禾像個兄長,

  對澹臺月像個前輩,

  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偏生這副不偏不倚的態度,反倒讓周念禾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某日午後,

  周念禾照常來聽竹軒蹭茶喝,才坐下沒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外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澹臺月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

  她手裡沒帶食盒也沒帶卷宗,就那樣往門口一站,目光在周念禾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許念安:

  "前輩,傳送陣已經調試完畢,陣紋查驗無誤,晚輩來跟您說一聲。"

  "有勞台月了,辛苦了。"許念安面帶微笑的點頭,

  可心裡想著,這麼多天這破陣可算是好了,等他一到南海,就找藉口偷溜出去,

  然後臣這一走,便是一輩子。

  這些天下來,

  他發覺周念禾和澹臺月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了,有種要步入溫幼棠的後塵。

  特麼的,

  他真有點害怕了….

  "應該的。"

  她說完,目光瞥向一旁的周念禾,語氣平淡:

  "周師妹也在?正好,後日出發,師妹的東西可收拾好了?"

  周念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臉上卻掛著甜甜的笑:

  "都收拾好了,師姐放心。

  倒是師姐你,這忙前忙後的,又調陣法又亂跑的,可別累壞了身子,到時候我爹又要說我的不是了。"

  "不累。"

  面對周念禾的陰陽怪氣,澹臺月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又看向許念安,語氣柔和了幾分,

  "前輩,南海那邊風物與中域不同,晚輩備了些驅瘴的丹丸和換洗衣物,明日一併送到聽竹軒來。"

  "……台月太費心了。"許念安有些意外,

  他在儘量當隱形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前輩長途跋涉而來,晚輩理當代勞。"

  她說完,微微頷首,轉身便走,乾脆利落,不給人挽留的餘地。

  周念禾望著澹臺月消失的背影,低頭喝了一口茶,鼓著腮幫子,

  把那片茶葉梗嚼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死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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