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斷親
張氏一見石磊回來了,立刻把嗓子拔得更高,聲嘶力竭的開嚎。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個白眼狼要反天嘍!」
她那喊聲,尖得能刺破耳膜。
「這小畜生剛還指著我的鼻子罵,街坊們快看看啊。
這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好孫子——」
哭到激動處,她開始抓扯自己的頭髮,捶胸頓足地嚎啕大哭,只是不見一滴眼淚。
「小畜生今天要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死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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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永遠背著逼死祖母的名聲,一輩子抬不起頭——」
唾沫星子飛濺,張氏卻越演越瘋,竟想伸手去撕石磊的衣襟。
卻在剛要碰到石磊時,被他一個眼神嚇得縮了回去。
圍觀的人里有人皺眉,覺得再怎麼樣,也不該打老人。
也有人覺得,張氏作為婆母,不該將沒咽氣的兒媳扔去亂石崗。
里正抬手制止了眾人的議論聲,沉著臉開了口。
「石磊,你把你祖父、祖母一家,打成這樣,總得有個說法吧。」
張氏一聽這話,像是得了尚方寶劍,拖著打了夾板的腿往前蹭。
「里正大人可要為我做主啊!他剛才一棍子下去,我這條腿差就沒了知覺!
若不是我命大,現在早躺棺材裡了——」
「都少廢話。」
石磊打斷她,目光掃過院裡的村長和里正。
「這房子是我爹石勇的,軍屯分的那二十畝地,也是我爹當千戶時掙下的。
你們住著我爹的房,種著我爹的地,還敢害我娘、賣我妹,今天必須分家。」
祖父石老實一聽「分家」,急得直吹鬍子。
「反了你了!我是你祖父,你爹不在了,你就得養著我!
再說這房子是我兒子的,就該我住,天下哪有把長輩趕出去的道理?」
「你還記得我爹是你兒子?」
石老實的原配妻子死的早,他二弟服兵役也死了。
於是,石老實決定兼祧兩房,將弟媳張氏充作了繼室。
石磊的二叔石全,是張氏和石老實的弟弟所生,石磊的三叔石文,才是石老實與張氏所生。
自從張氏管家後,石老實的心就偏的沒了邊。
石磊聽著他祖父的話,冷笑一聲。
「我娘被你們拖去亂墳崗時,你們怎麼沒想過我爹?
我妹妹被你們賣給老東西時,你們可念過半分親情?」
他指著石老實的鼻子。
「這房子,這地,都是我爹的血汗換來的,跟你們沒關係!
今天分完家,你們通通給我滾出去!」
村長見石老實等人雖然挨了打,但也確實沒理,便在一旁打圓場。
「石磊啊,話不能這麼說。長輩雖然有錯,但你把人打成這樣,也確實過了。
依我看……」
「沒什麼好說的。」
石磊寸步不讓。
「要麼現在就分家,要麼咱們去知府衙門評評理,說說軍戶的家產,能不能被人強占。」
這話戳中了石老實的軟肋。
黑石堡地處邊境,軍戶們的利益,都是極受重視的。
他們這種倚老賣老的行徑,真鬧到縣衙里,根本不成立。
里正臉色變了變,不敢再和稀泥,他看向石老實,說道:
「石磊說的是實話,這房子和地,按規矩確實該歸石勇的後人。」
張氏一聽急了,忘了腿疼,拔高聲音尖叫。
「憑什麼?我們住了這麼多年,早就該是我們的!地給了他,我們喝西北風去?」
「想要地,你們也去服軍役啊!」
石磊打斷張氏的胡攪蠻纏,目光掃過縮在二叔身後的幾個堂弟。
「分家以後,你們自己出男丁服兵役,立功升職,想要什麼憑本事得去。」
石寶等幾個堂弟嚇得臉都白了,只往後躲。
就連二叔石全也慌了,軍役苦不說,弄不好還得丟命,他們哪捨得讓親兒子去。
村長看出了門道,湊到石老實耳邊低聲勸道:
「你還看不明白?石磊現在是紅了眼,隨時要拼命呢!
你們跟他住一個院,不怕哪天剩下的腿也被打折?」
石老實打了個寒顫,想起剛才石磊掄棍子的狠勁,後背直冒冷汗。
張氏也蔫了,一想起那鑽心的疼,就不敢再撒潑,拖著瘸腿往後縮了縮。
里正見他們沒了氣焰,沉聲道:
「鬧得這麼厲害,乾脆分家算了!
房子歸石磊,但老人還得住,不能趕他們出去。
二十畝地歸石老實,算石勇給他爹養老。
石磊每月給石老實三十文贍養費,這事就算了了。」
石磊聞言冷冷看向理正,他倒偏的不加掩飾。
這不等於房子和地,都歸了石老實嗎?
而且他還得每月交贍養費。
石磊剛想開口,張氏卻先不幹了。
「我不同意!房子還得留給我三兒子呢?」
石磊沒理張氏,只盯著石老實,突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看著讓人發怵。
「你們想要房子也成,得加個條件。」
石老實眼睛一亮。
「你說!什麼條件?」
「斷親。」
石磊的聲音斬釘截鐵。
「簽了斷親文書,這房子就給你們。」
這話一出,院裡靜得能聽見風吹草葉的聲。
石老實和張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算計。
村長在一旁捋著鬍鬚,突然點頭。
「斷親也好,省得日後再鬧矛盾。」
石全生怕他爹不同意,趕緊湊到石老實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爹,斷親划算!你看他娘那個病秧子,每月都要花不少錢看病。
聽說軍營還給他分了一個要死的媳婦,渾身是傷。
這些都是填不滿的無底洞。
真住一塊兒,他少不得天天來要銀子,不給咱們就得挨揍,這讓人哪禁得住?」
他戳了戳石老實的胳膊。
「若是斷了親,他過他的,咱們過咱們的,將來他們就是討飯,也找不到咱們頭上!」
張氏早算明白了帳,捂著斷腿嚷嚷。
「斷就斷!誰稀罕跟你們這些喪門星過日子!」
石老實被說動了,一咬牙。
「好!斷親!文書上得寫明白,從此以後,生老病死互不沾邊!」
「正合我意。」
石磊又提一條。
「斷親以後,就沒有贍養費的說法,兩家人再沒瓜葛!」
「好!」
石老實也拍了板。
里正會寫文書,當即找了張紙,蘸著墨汁把條件一條條寫清楚。
石老實痛快的在文書上按了紅手印。
石磊也沒猶豫,指尖沾了印泥,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
張氏突然尖著嗓子喊起來。
「文書上可寫死了!將來你娘那病再犯,缺銀子抓藥,可別帶著你那病媳婦兒上門哭窮!
咱們斷了親,就是陌路人,半文錢也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石老實趕緊跟著點頭,生怕石磊反悔。
「對!還有你那弟弟妹妹,將來嫁娶生娃,彩禮嫁妝都跟我們沒關係!
你自己掙去!斷了親,就別想再沾我們半點光!」
石全在一旁幫腔。
「就是!往後你們餓肚子也好,遭天災也罷,都別來尋我們!尋了我們也不認!」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恨不能把「老死不相往來」刻在文書上。
每句話都透著對石磊一家的嫌棄,仿佛多沾一點,就會被賴上。
石磊看著他們急不可耐劃清界限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將文書揣進懷裡,沒再看那房子一眼,轉身就走。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就算分家,村里也不會讓他把老人趕出去,恐怕還要住在一起。
到時他在軍營戍邊,家裡生病的娘,年幼的弟弟妹妹,少不了要受張氏的氣。
不如用這房子換一張斷親書,從此一刀兩斷。
一群眼裡只有仨瓜倆棗的蠢貨,哪裡知道山里藏著銀子。
而他,有個能識草藥的媳婦,還愁日子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