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屋新生


  石磊剛走出石家院門,身後就傳來村長的腳步聲。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見沒了戲,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有幾個好事的還在遠處磨蹭。

  村長拽著他往村東頭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

  「磊子,村東頭那間老茅草屋,你先帶著你娘他們搬進去住。

  知道你心裡有氣,剛才在院裡……我也是沒辦法。

  石老實畢竟是你祖父,而且全家都被你打成那樣,當著那麼多人,我不能偏幫的太明顯。」

  

  石磊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感激。

  「謝謝叔,我都懂。」

  正說著,一個身影從路邊槐樹下轉了出來,是村裡的理正。

  他雙手背在身後,眼神掃過石磊,又落在村長身上,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村長臉上的熱絡頓時淡了幾分,乾咳一聲。

  「那屋子是村裡的公產,我也不好全做主。

  這樣,你每月給30文租金,權當是……給村里添點筆墨錢,成不?」

  石磊順著村長的目光看向理正,對方眼皮都沒抬。

  他心裡透亮,分家時理正就幫著石老實說話,如今這態度,多半是因為三叔石文那秀才身份上。

  他沒多說,只對村長道:

  「行,30文就30文。謝了叔。」

  理正這才挪了挪腳,轉身往村西頭走,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石磊望著他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他與理正素無過節,看來這世上的人情,果然多系在「前程」二字上。

  從村長那兒離開,石磊徑直往李郎中家趕。

  柱子正蹲在醫館門口,給老牛身上抽出來的鞭痕抹藥。

  見他來了,立刻站起來。

  「磊子哥,你回來了。

  李伯說嬸子緩過來些了,能挪窩。」

  石磊掀簾進屋時,那女子正扶著秦氏坐在炕邊。

  小石頭趴在炕角打盹,石蘭則攥著衣角,眼裡還有未乾的淚。

  見石磊進來,石蘭怯怯地喊了聲「哥」。

  「娘,好些了嗎?」

  石磊走到炕邊,聲音放柔了些。

  秦氏虛弱地點頭,那滿臉污垢的女子在旁輕聲開口。

  「李伯剛又診過脈,說路上車趕得慢些,不礙事。」

  石磊看她一眼,點點頭。

  李郎中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遞過來:

  「今晚的藥,我已經熬好,給你娘和你媳婦喝了。

  這是剩下的藥,回去按時煎。

  還有……」

  李郎中頓了頓,把石磊之前塞給他的診金又拿了出來。

  「你剛分家,手裡肯定緊,這錢你先拿著,緩過來再說。」

  石磊按住他的手,語氣懇切。

  「李伯,以前欠您的藥錢才還清,今後斷不能再欠。

  我還有銀子,這些您收著。」

  他把銀子往李郎中手裡塞了塞,又深深鞠了一躬。

  「大恩不言謝,將來必定報答。」

  李郎中見他堅持,只好收下。

  柱子已經把牛車趕到了門口,幾人小心翼翼地扶著秦氏上了車。

  李嫣然被小石頭扶著,石蘭緊隨其後。

  石磊則跟在車旁沒上車,一行人往村東頭的茅草屋趕去。

  路上走了一炷香。

  牛車在一間低矮的茅草屋前停下。

  石磊抬頭一看,心就沉了沉。

  屋頂的茅草稀稀落落,露出好幾處黑黢黢的窟窿。

  牆角爬滿了青苔,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

  他推開木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快塌了的土炕,

  炕上鋪著層薄的透光的稻草,地上坑坑窪窪,牆角結著蛛網,而且只有一間屋子。

  「哥……這房子……」

  石蘭看著眼前的景象,眼圈又紅了。

  女子扶著秦氏下車,望著破屋,眉頭微蹙,卻沒說一句抱怨的話,只輕聲對秦氏道:

  「嬸子,您先進屋歇歇,我們來拾掇一下。」

  柱子在一旁看得直撓頭,猛地一拍大腿。

  「磊子,你們先等我一會,我回家扛點米和柴來!」

  說著就調轉牛車,往自家方向跑。

  石磊正打算先把炕鋪好,院門口忽然傳來幾聲招呼。

  「磊子在家嗎?」

  他出去一看,是李嬸子、張嬸子和趙嬸子,三人手裡都拎著東西。

  李嬸子遞過一個布包。

  「剛聽說你們搬這兒了,家裡也沒啥好東西,這幾個雞蛋你拿著,給你娘補補。」

  張嬸子手裡攥著一把洗過的野菜。

  「早晨在山腳下挖的,還能下鍋。」

  趙嬸子則是拿出幾個干硬的黑饃饃,塞給他。

  「別嫌棄,墊墊肚子總是好的。」

  石磊看著手裡的東西,喉結動了動。

  分家後的狼狽,忽然被這幾分暖意衝散了些。

  他對著三位嬸子深深作揖。

  「多謝嬸子們,這份情,我石磊記下了。」

  李嬸子嘆口氣。

  「都是一個村住著,客氣啥。

  好好過日子,有難處吱聲。」

  趙嬸子也說。

  「我們和你娘做姑娘時,就特別合得來。

  今日她大難不死,以後必定享福。」

  張嬸子擺擺手。

  「這屋子有的收拾呢,你快去忙吧,我們這就回了。」

  石磊送走幾位嬸子,轉身看向茅草屋,深吸一口氣。

  這屋子是破,可至少是個乾淨的開始。

  從今天起,他們再也不用看石老實和張氏的臉色,再也不用讓母親和妹妹受委屈。

  一家人病的病,累的累,石蘭也受了驚嚇。

  就連石磊都在卸下這口氣後,感覺到了疲憊。

  所以也沒怎麼收拾,大家用餅子墊了墊,便草草休息。

  所有人都睡在一鋪土炕上,女的睡左邊,男的睡右邊。

  石磊守著門,用魁梧的身體為家人擋著風。

  次日,天光微亮。

  石磊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動了旁人。

  屋角堆著昨晚柱子送來的半捆柴,他摸出砍柴刀往腰上一別,又從牆角翻出那把父親留下的舊弓箭。

  弓弦雖有些松垮,緊一緊倒還能用。

  山里野獸多,帶著總能安心些。

  石磊背上背簍,心裡盤算著。

  去軍營報到前,進山一趟剛好。

  來回一個半時辰足夠了,要是能再找到幾株紫絨蒿,賣的銀子添點米糧和被褥。

  倒時再翻修房子,屋頂漏雨是小事,就怕哪天風大些,直接塌下來。

  正往箭囊里塞箭矢,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女子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發配路上的破布衣,臉色依舊透著病後的蒼白。

  可眼神比昨日清亮多了,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卻已有了些力氣。

  「你怎麼起來了?回去多歇會兒?」

  石磊有些意外,停下手裡的活。

  女子看著他手裡的弓箭和砍柴刀,輕聲問。

  「你要進山采草藥?」

  「嗯,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再找到紫絨蒿。」

  石磊沒瞞她。

  「我跟你一起去。」

  石磊皺眉。

  「山里不安全,有野獸,帶著你……」

  「紫絨蒿其實極少見。」

  女子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有理有據。

  「你若只盯著找它,今日多半要空著手回來。」

  石磊一愣,他確實一門心思惦記著紫絨蒿,倒沒細想別的。

  女子見他聽進去了,又道:

  「不如帶我去,碰到什麼草藥就采什麼,未必比單找紫絨蒿差。

  若是嫌我走得慢,咱們就不往深處去,在近處轉轉就好。

  等我身子好些了,再陪你往裡頭走。」

  她話說得實在,眼神裡帶著點懇切,不像逞強的樣子。

  石磊想了想,父親留下的弓箭雖舊,護著兩個人在近處走一趟,應該沒問題。

  「行。」

  他點頭同意了。

  「那你跟緊我,山里不好走。」

  女子點點頭,乖巧地跟著他往門口走。

  天剛放亮,晨霧還沒散,村外的小路浸著露水,踩上去軟乎乎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晨光里輕輕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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