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挖到了人參


  三十圈,整整三十圈。

  當最後一步跨完時,石磊再也撐不住了。他低吼一聲,將圓木往前一推,「咣當」一聲巨響,圓木砸在地上,震起漫天黃塵。

  他自己也跟著往前栽倒,重重摔在滾燙的黃土裡,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肺里像是要炸開,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眼前黑一陣白一陣,連人影都看不清。

  「死了沒?」一隻腳踢在他的腰上,是劉富貴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木板。

  

  石磊沒理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喲,還挺能裝。」劉富貴蹲下身,用腳尖撥了撥他的臉,「以前不是挺橫嗎?怎麼不說話了?你爹死了,你就是條喪家犬!真以為憑你那罪妻還能翻身?我告訴你,百戶的位置你坐不穩,早晚得滾出軍營……」

  污言穢語像蒼蠅似的嗡嗡作響,石磊只覺得遙遠。他趴在地上,聽著劉富貴得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喪家犬?

  等著吧。

  用不了多久,他會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才是真正能站在邊關頂端的人。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把山路染得濃黑。石磊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一挪地往村東頭走。校場上那陣子暈厥勁兒雖過了,可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疼,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鈍器碾過。

  幾里山路走了近一個時辰。等看到茅草屋那點昏黃的燈火時,他幾乎要栽倒在地。院門口的柴堆歪歪扭扭的,白天被砸爛的陶罐碎片已經掃到了牆角,月光灑在空蕩的院子裡,映出幾分清寂。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的燈亮得比往常足些——那是盞新買的煤油燈,玻璃罩擦得鋥亮,是用上次賣肉蓯蓉的錢買的。

  炕上擠著好幾個人。秦氏靠在牆邊納鞋底,石蘭趴在娘腿上打盹,小石頭蜷在最裡頭,背對著門口,想必是睡著了。聽到動靜,所有人都抬起頭,李嫣然最先反應過來,起身時帶得炕席發出沙沙的響。

  「夫君,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清潤,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起身時裙擺掃過炕沿,動作依舊端莊,「我去把溫在灶上的粥端來。」

  石磊點點頭,沒力氣說話。他打量著這狹小的屋子,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月光順著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銀斑。炕沿都有些歪了,好像隨時會塌下來,一家人就這麼擠在這方寸之地,連個像樣的桌椅都沒有。

  李嫣然很快端來一個粗瓷碗,粥還冒著熱氣,裡面摻了些碎米,是家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吃食。旁邊還有個小碟子,裝著幾塊紅燒肉,油光鋥亮的,該是石蘭做的。

  「快趁熱吃。」李嫣然把碗遞給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見他手涼得像冰,眉頭輕輕蹙了下。

  石磊接過碗,幾口就把粥喝見了底。溫熱的粥滑過喉嚨,稍微緩了些身上的乏。李嫣然接過空碗,又給他盛了一碗,輕聲問:「今天……是不是不太順?」

  石磊這才擠出個笑,聲音有些啞:「沒事。那一百兩銀子,我給馮世伯送去了,他答應幫我調去軍械庫。」他頓了頓,看著屋頂的破洞,「雖說那兒沒什麼軍功可掙,但能顧著家,還能跟你一起進山採藥。」

  李嫣然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暖意:「都聽你的。」

  「明天一早,我去營地點個卯就回來,咱們再進山一趟。」石磊喝著第二碗粥,語氣堅定,「這屋子太破了,得趕緊攢錢修一修,再添幾張炕桌。總不能一直這麼擠著。」

  他想起小石頭都十二了,跟嫂子睡一鋪炕終究不像話;娘的咳嗽總不好,漏風的屋子怎麼養身子?

  李嫣然應著,忽然想起什麼:「我聽村里人說,山的陰面許是有人參,還有兩條山澗中間的溝壑里,說不定能找到靈芝。就是那溝壑里毒蛇多,得格外小心。」

  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明明是大家閨秀,說起草藥來卻條理分明,眼裡帶著點專業的亮光。

  石磊放下碗,點頭道:「行,明天咱們就去看看。專找值錢的采,等攢夠了錢,先把屋頂修了,再買幾畝好地。」

  「娘今天問起錢的來歷了。」李嫣然輕聲說,「我沒瞞,說了你進山採藥,我識得哪些值錢。娘聽了挺高興的,說往後再也不用看繼祖母的臉色了。」

  「本就不用瞞。」石磊看向炕上的秦氏,娘正望著他笑,眼裡的愁緒淡了不少,「都是一家人,該知道的都該知道。」

  秦氏笑著點頭:「是啊,嫣然是個好孩子,跟著你受苦了。等日子好了,娘給你做身新衣裳。」

  李嫣然微紅了臉,低頭收拾碗筷。石蘭揉著眼睛坐起來:「嫂子識藥厲害,以後咱們家肯定能蓋大瓦房!」

  小石頭也從被裡探出頭,悶聲悶氣地接了句:「我也能上山幫忙!」

  石磊被弟妹逗笑了,渾身的疲憊好像又輕了些。

  夜漸漸深了。一家人擠在炕上,秦氏和石蘭睡在中間,小石頭靠里牆,石磊躺在最外面,後背抵著漏風的牆,正好替大家擋擋寒氣。李嫣然挨著他躺下,身上蓋著那床新買的棉被,比之前的破絮暖和多了。

  她往石磊身邊挪了挪,額頭輕輕貼在他的背上。他的體溫透過粗布衣裳傳過來,平穩有力的心跳像鼓點,讓她莫名安心。

  「累了吧?」她輕聲問,氣息拂過他的後背。

  「沒事。」石磊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意,「明天……采了好東西,就給你買支銀簪。」

  李嫣然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又靠了靠,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茅草屋裡的呼吸聲漸漸均勻。明天的山路或許難走,未來的日子或許清苦,但只要身邊的人都在,就總有奔頭。

  晨露還掛在草葉上時,石磊已經牽著李嫣然的手往山陰處走。山路崎嶇,他特意放慢腳步,時不時回頭扶她一把。李嫣然穿著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裙擺被露水打濕了半截,卻絲毫不顯狼狽,目光專注地掃過路邊的草木,偶爾彎腰撥弄兩下,便能說出幾種草藥的名字和藥性。

  「人參喜陰濕,多生在腐殖土厚的坡地,尤其愛躲在椴樹或樺樹下。」她邊走邊說,指尖拂過一片鋸齒狀的葉子,「你看這土,黑得發亮,透氣性好,說不定就有。」

  石磊點點頭,跟著她的目光四處打量。兩人在山陰處轉了近一個時辰,撥開半人高的蒿草,確實找到幾株人參,只是根莖細得像手指,頂多半兩重。

  「這是新苗,還沒長開。」李嫣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土培回去,「挖了可惜,再長几年能值不少錢。」

  石磊也覺得可惜,撓了撓頭:「要不……咱們再找找?實在沒有,就把那幾株小的挖了?」

  「再走走看。」李嫣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目光忽然定在不遠處的老椴樹下。

  那裡的枯草長得格外茂密,隱隱有幾點殷紅從葉縫裡露出來,像熟透的櫻桃。

  「石磊,你看那!」她聲音裡帶著驚喜,快步走過去。

  石磊連忙跟上,只見李嫣然蹲在樹下,輕輕撥開枯黃的草葉,一簇鮮紅的參纓赫然露了出來。那纓子足有巴掌大,葉片肥厚,一看就不是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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