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入住
石磊家的大院裡。
兩口大鐵鍋支在空地上,底下燒的是山上砍來的枯松枝,松脂的香味混著柴煙,在工地上空飄蕩。
趙嬸子刀工最好,切起菜來砧板剁得噹噹響,蘿蔔絲切得又細又勻,白菜幫子一片一片碼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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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嬸子負責燒火,她把松枝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塞,火苗舔著鍋底,鐵鍋里的油滋滋地響。
劉嬸子話最少,蹲在地上擇菜,一根一根地掐掉發黃的菜葉子,擇得乾乾淨淨,從不浪費一片好葉子。
到了晌午開飯的時候,灶棚前排起了長隊。
大鍋里燉的是五花肉燉白菜粉條,肉片切得厚厚的,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油光。
粉條吸飽了肉湯,晶瑩透亮。
旁邊那口鍋里是白面饅頭,蒸得又大又喧,一掀籠屜,蒸汽裹著面香直衝腦門。
幹活的工匠們一人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蹲在牆根底下狼吞虎咽,吃得滿頭冒汗。
一個年輕徒弟一口氣吃了三個大饅頭,又去鍋里撈了一碗粉條,嘴裡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對旁邊的師兄說:
「這東家……太實在了……我幹了這麼多家活兒,沒吃過這麼好的。」
師兄把臉埋在碗裡,頭也不抬。
「少說話多吃肉,這肉可真厚啊,十里八鄉,哪家蓋房捨得這麼給飯吃?」
趙嬸子站在灶棚門口,看著這些吃得熱火朝天的工匠,心裡頭又酸又甜。
她男人走得早,家裡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一年到頭也賺不到幾個錢,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捨得割二兩肉打打牙祭。
如今石磊讓她來做飯,管吃還給工錢,給的比男人下的還多,她嘴上不說,心裡記著。
石磊在工地上轉了一圈,挨個看了看施工的進度。
地基已經打好,青石壘得整整齊齊,已經開始往上砌磚。
牲口棚的柱子也已經立起來了,用的是四根粗壯的老榆木,埋進地里半人深,周瓦匠說這棚子能撐五十年不倒。
院牆砌了半人高,每一塊磚都碼得嚴絲合縫,灰漿抹得又勻又薄。
整個工地上幾十號人各司其職,沒有一個是閒著的。
他走到老槐樹下,在他娘旁邊蹲下來。
秦氏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排正在拔地而起的青磚大瓦房,聲音有些發顫。
「你爹要是還在……該多好。」
石磊沒說話,只是握了握母親的手。
身後,栓子趕著牛車又拉了一車青磚過來,遠遠地沖他喊。
「磊子哥!這車卸哪兒?」
石磊站起身,指了指院牆的方向。
「靠院牆摞,別擋著瓦匠的路。」
石磊把腰間的汗巾扯下來,擦了把臉,一起大步朝工地走去。
七天!從破土到上樑,只用了七天。
村里人哪見過這種速度。
往常誰家蓋房,光是打地基就得磨蹭十天半月。
雇的人少,料也備不齊,東家手裡銀錢不湊手,干兩天歇三天是常事。
可石磊這邊不一樣,銀錢給得痛快,料拉得及時,工匠們幹得熱火朝天,誰也不肯偷懶。
馮瓦匠後來說,他蓋了二十多年房子,頭一回碰見東家把料備地,比工匠的活還快。
房子落成那天,半個村子的人都圍在山腳下看。
三間青磚大瓦房一字排開,坐北朝南,東西總長足有十八丈,進深八丈有餘,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沉沉的青光。
房頂鋪的是鄰縣窯場燒的灰瓦,檐角微微上翹,比尋常人家的房檐高出整整一大截。
院牆也是青磚砌的,圈了好大一個院子。
石磊當時買地的時候,特意多圈了幾分地。
眼下院子裡空蕩蕩的,但他心裡有數,等將來有了閒錢,一點一點往裡填。
遲早能擴成傳說中那種,大州郡里幾進幾出的大宅子。
搬家那天,一家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眼前這座氣派得有些不真實的新房子,誰都沒有先邁步。
秦氏被石磊攙著站在最前頭。
她的身子比之前好了許多,臉色雖還有些蠟黃,但眼睛裡有了光。
她看著那三間大瓦房,又看了看身邊穿著一身乾淨衣裙的李嫣然。
顫巍巍地伸出手去,在李嫣然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好孩子。」
秦氏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便哽住了。
李嫣然反手握住婆婆的手,輕輕叫了聲「娘」,語氣溫婉。
小石頭早就憋不住了,撒開腿就往院子裡跑。
他繞著院牆跑了一圈,又鑽進屋裡挨個房間看了一遍,最後從門口探出腦袋,扯著嗓子喊。
「哥!咱家房子真大!比里正的家還大!」
石蘭攙著她娘的另一隻胳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自從上回被老石家賣了一次,這丫頭就不怎麼笑了。
整天悶著頭幹活,像一隻受了驚的雀兒,稍微有點動靜就縮回翅膀。
今天她站在新房子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還沒長開的棗樹,嘴角彎了彎,輕輕地說了句。
「娘,咱們又有家了。」
秦氏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石磊從後頭走上來,一手攬住母親的肩膀,一手牽起李嫣然的手,邁過了那道嶄新的榆木門檻。
門檻的木紋還是新的,散發著松脂和桐油混合的氣味,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沉實厚重的悶響。
石磊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東屋給了秦氏和石蘭。
秦氏身體不好,夜裡離不了人,石蘭跟她住一屋正好照應著。
屋裡盤了一鋪火炕,炕沿是石磊特意讓周瓦匠用青磚磨出來的,冬天燒上火,整個屋子準保暖烘烘的。
石蘭把自己的針線笸籮放在窗台上,挨著她娘的被褥,心裡頭是從未有過的安穩。
西屋給了小石頭,這小子往屋裡一鑽就再沒出來。
石磊進去看他的時候,他正躺在那鋪只鋪了半張蓆子的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一副小老爺的做派。
「哥。」
他眯著眼說。
「等我長大了娶媳婦,就在這屋娶。」
石磊照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笑罵道:
「先把你那鼻涕擦乾淨再說。」
中間的正房,是石磊和李嫣然的新房。
這間屋子的格局是李嫣然自己畫的。
她最知道大戶人家,臥房是什麼布局,便照著記憶畫了一張草圖。
讓馮瓦匠在正房裡隔出了一間浴房。
浴房裡鋪的是山上采來的青石板,石縫用糯米灰漿填得嚴嚴實實。
浴池旁留了排水口,水順著埋在牆裡的竹管直接流到院子外頭。
村里人哪見過這個,誰家洗澡不是燒盆熱水在灶房裡對付一下?
李嬸子在灶棚里聽說了這事,眼睛都直了,連說三遍「大家閨秀就是不一樣」。
臥房裡貼了半牆高的木板牆裙,是石磊用剩下的老松木自己刨的。
他的手藝比不上正經木匠,有幾塊木板拼得不夠嚴實。
李嫣然便找了塊碎布頭縫了個布帘子掛上,倒也別致。
炕上鋪了新買的竹蓆,被褥是秦氏親手縫的。
用的是石磊從鎮上扯回來的細棉布,針腳密密的。
窗台上放了一隻粗陶瓶,瓶里插著李嫣然從山腳采來的野花。
幾朵淡紫色的小花開得正盛,給這間嶄新的屋子,添了第一縷屬於她的氣息。
石磊站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看了個遍,末了在李嫣然面前站定。
「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石磊的意思是,跟李府比起來,這三間瓦房實在算不得什麼。
李嫣然轉過頭來看著他,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舒展,
「家的意義是溫暖的家人,我現在每天都在感恩上蒼,讓我能遇到夫君這麼好的人。」
石磊聽了,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去,把她鬢角一縷碎發別到了耳後。
新屋落成,接下來便是辦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