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野豬


  張氏落在隊伍的最後頭。

  她的腿傷一直沒養利索,走起路來一腳高一腳低,上山更是吃力。

  石全讓她在家等消息,她死活不干,非得親自跟著。

  石全拗不過她,只好把她背在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

  石珠和石寶跟在後頭,兄弟倆都是一臉的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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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氏趴在石全背上,眼睛卻比誰都活泛,四處亂瞟,嘴裡還不停地念叨。

  「你們眼睛放亮點!看見值錢的藥材就喊一聲!別讓別人搶了先!」

  前方的隊伍越走越深。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把天光遮了大半。

  林子裡暗沉沉的,空氣里瀰漫著腐葉和潮土的氣味。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說笑的聲音漸漸小了,大伙兒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呼吸。

  就在這時,林子裡傳來一陣「哼哧哼哧」的聲音。

  那聲音低沉粗重,像是什麼大型牲畜在喘氣。

  走在前排的幾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豎起耳朵去聽。

  聲音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樹枝被踩斷的脆響。

  灌木叢一陣劇烈晃動,一頭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從林子裡拱了出來。

  是一頭野豬。

  那野豬少說有四五百斤,渾身黑毛粗硬如鋼針,嘴上的獠牙彎彎地往上翹著。

  眼珠子發紅,正死死地盯著眼前這群不速之客。

  它的鼻孔里噴出兩股白氣,「哼哧」了兩聲,蹄子在地上暴躁地刨了幾下。

  時間像是停了一瞬。

  然後,剛才還信誓旦旦說,「一人一棒子打死它」的二蛋子。

  把鋤頭一扔,轉身就跑。

  他跑得比誰都快。

  有他帶頭,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開始往後退。

  先是一兩個人轉身跑,緊接著七八個,然後是整個人群像決了堤的水一樣,嘩啦一下全往山下沖。

  麻袋丟了,竹筐扔了,鋤頭鐮刀撒了一地,誰也顧不上誰,只恨爹娘給他們少生了兩條腿。

  「快上去,抓住那隻野豬!

  石寶和石珠勸張氏。

  「奶,咱們別抓野豬了!

  正經獵戶都不敢隨便動野豬,那野豬皮老厚了,獠牙能把人肚腸子豁出來!」

  張氏一想到銀子,腦子裡就跟上了弦似的,完全不考慮風險了。

  野豬怎麼了?四五百斤的野豬,殺了賣肉,怎麼也得賣十幾兩銀子!

  這可是送上門的財!

  張氏兩眼放光,猛拍石全的肩膀。

  「快!快把我放下來!你領著石珠和石寶,去把那個野豬給我拿下!」

  石全把張氏放在一棵樹旁,直起身來,和石珠石寶對視了一眼。

  父子三人都沒動。

  往年收成不好的時候,村里組織過獵野豬。

  十幾個壯漢,帶著獵狗、長矛和弓箭,圍了一頭三百來斤的野豬,愣是傷了四個人才把那畜生拿下。

  有一個人的大腿被獠牙豁開,抬到鎮上縫了二十多針,瘸了大半年才好。

  現在張氏讓他們仨,就去對付一頭四五百斤的野豬?

  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石全沒有再聽母親的話。

  他把張氏往背上一撈,轉身就跑。

  可他已經比別人慢了不止一拍。

  剛才猶豫的那幾息功夫,村民們已經跑出了一大截。

  石全腿腳本來就不靈便,背上還馱著一個一百多斤的人。

  跑得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速度越來越慢。

  身後的野豬開始追了。

  它沒有去追那些跑得快的人。

  那些人已經散成了好幾個方向,野豬認準了落在最後面的這幾個目標。

  四五百斤的龐大身軀,在林子裡奔跑起來,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它眼珠子發紅,獠牙朝前,直直地朝石全他們沖了過來。

  張氏趴在石全背上,回頭一看,魂都嚇飛了。

  那頭野豬離他們不過十幾步遠了,嘴裡噴出的白氣,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張氏突然不再想錢了,也不想什麼賣豬肉了。

  她一把揪住石全的頭髮,拼了命地拍他的腦袋。

  「快跑!快跑啊!它追上來了!」

  石全被她揪得頭皮發麻,心裡又急又怕,腳下更亂了。

  他悶著頭往前猛衝,忽然腳底一滑,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前栽了出去。

  張氏被他從背上甩飛了。

  她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慘叫,那頭野豬已經到了跟前。

  石全側身一滾,野豬的獠牙擦著他的大腿戳過去,挑了個空。

  可張氏就沒那麼走運了。

  她剛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獠牙的尖端,就扎進了她的屁股蛋子。

  野豬借著沖勢往上一挑,張氏整個人被挑飛了起來。

  她在空中翻了一圈,結結實實地撞在旁邊一棵大樹上,又彈落在地。

  張氏整條右腿斜歪著,右臀和右大腿上,被獠牙豁開了一個大口子。

  皮肉頓時翻卷,白森森的肉茬子,中間滋滋地往外冒著血。

  褲子已經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腿上。

  血順著褲管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葉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

  張氏的叫喚聲都不是人聲了,尖厲刺耳,在林子裡迴蕩了好久,才變成嘶啞的呻吟。

  隨即頭一歪,疼暈了過去。

  石寶反應最快。

  他三步並作兩步,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一棵碗口粗的樹,騎在樹杈上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死死抱著樹幹,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管他爹和他奶了。

  石珠雖然愣了一瞬,但也很快學著石寶,找了棵大樹,爬了上去。

  石全的腿腳雖然不靈便,但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比什麼都管用。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瘸著一條腿,以一種他自己都沒想到的速度,撲向旁邊一棵極其粗壯的老樹。

  那棵樹粗的,要一兩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幹上全是疙疙瘩瘩的老樹皮。

  石全也顧不上疼了,抱著樹幹就往上躥。

  一隻手勾住了最低的樹杈,翻身掛了上去。

  野豬撞了個空,在樹下轉了兩圈,又朝老樹猛撞了幾下。

  那棵老樹紋絲不動,樹葉子都沒掉幾片。

  野豬不甘心,在樹下用蹄子刨了半天土。

  又圍著樹轉了一圈,瞪著樹上的石全哼哧了幾聲。

  甩了甩腦袋,轉身慢悠悠地踱進了林子裡。

  那龐大的黑影漸漸消失在樹叢深處,直到完全看不見了,也聽不到聲音了。

  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野豬真的走了,石寶才從樹上滑下來。

  他的腿還是軟的,腳著了地差點一屁股坐倒。

  石全也從老樹上爬了下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父子三人站在林子裡,看著地上倒在血泊里的張氏,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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