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邊關戰起


  北胡人來得突然。

  三個隘口同時告急,正面強攻,兩翼襲擾。

  萬戶侯調集麾下所有能戰的兵馬,分三路迎上去,在隘口外與北胡主力對峙。

  膠著之際,北胡又派出一支騎兵,繞過關隘,直插後方。

  鐵騎連破幾個邊郡,燒殺搶掠。

  石磊所在的千戶所,雖不是主攻方向,但也被緊急調去護城、押糧、接應。

  一時間,邊關內外全是急報,連村裡的狗都比平日叫得凶。

  石磊聽著消息,皺著眉頭去了柴房,連晚飯都沒吃。

  天剛擦黑,月亮從雲層里露出半個,照得院子半明半暗。

  李嫣然把灶房收拾乾淨,又給秦氏送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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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院中時,就見石磊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根草杆。

  她走過去,挨著他坐下,輕聲問。

  「夫君在想什麼?」

  石磊偏過頭看她一眼,沒有兜圈子,直接道:

  「這場仗來得急,北胡這次不像搶一票就走。

  關口外面壓著重兵,後面還在燒咱們的縣。

  我估摸著,沒有一個月退不了敵。」

  李嫣然點點頭,等他往下說。

  石磊頓了頓。

  「軍營最缺的是金瘡藥。

  真打起來,傷兵一批一批往下抬,軍需那點藥根本頂不住。

  可咱們手裡的銀子全買藥材了,想再制一批,本錢不夠了。」

  李嫣然聽明白了,想了一會兒,說。

  「那我們再去賣幾個方子。」

  石磊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李嫣然知道他心疼那些方子,搖了搖頭,先開口道:

  「有兩個方子,咱們拿著也不一定用得上。

  一個是助孕丹,一個是保胎丸。

  這類方子,和軍中常用藥搭不上邊,小醫館反而最想收。

  拿出去賣掉,不妨事的。」

  石磊看著她,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裡。

  月色底下,她的眉眼溫順又認真,像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石磊張了張嘴,最後只道:

  「總讓你賣你祖父留下的東西。」

  李嫣然輕輕笑了一下。

  「這有什麼。

  祖父的方子再多,也得有人用。

  我要是死在流放的路上,或者當初你沒把我抱回來,這些方子早就跟我一塊兒埋進土裡了。

  現在它們還能換來你手裡的藥錢,祖父要是知道,心裡也會歡喜的。」

  石磊知道她是在寬自己的心,伸手掐了掐她的臉蛋。

  李嫣然本就生得白淨,被月光一映,臉上微微發紅。

  石磊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李嫣然的臉「騰」得紅到了耳根,羞惱嗔了石磊一眼。

  「我去寫方子了!」

  石磊站起身,笑得鬆快了些。

  「你寫你的,我這就去匪寨跑一趟。

  明天一早,咱們去鎮上把方子出了。」

  李嫣然「嗯」了一聲,去屋裡拿了個水囊出來,遞到他手上。

  「天快黑了,夫君快去快回。」

  石磊接過水囊,又揉了一把她發頂。

  「放心,耽誤不了晚上答應你的事。」

  李嫣然又捶了他一下。

  石磊卻精準地抓住她的手,在唇邊親了親,隨後大步出了院門,翻身上馬。

  馬蹄聲沿著官道漸漸遠了。

  李嫣然站在門口,直到那個身影徹底融進夜色里,才慢慢把門掩上。

  她回到屋中,點上油燈,鋪開紙,開始默寫那兩個方子。

  寫了幾行,筆尖頓了頓,嘴角不知不覺又揚了起來。

  這樣的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

  大難不死,竟真有了後福。

  次日,石磊剛到手三千兩銀子,邊關便傳來消息:

  前方打了一場硬仗,傷兵正一車一車往關內送。

  石磊跟著馮千戶,去了趟臨時安置傷兵的大營。

  那是幾個營帳連成的一片,還沒走近,已聽見裡面傳出的呻吟聲。

  帳子外的木樁上拴著幾匹軍馬,馬背上還沾著乾涸的血。

  兩個兵抬著一副擔架,從石磊面前經過。

  擔架上的人已經不動了,一條胳膊在擔架外面垂著,隨著步伐一盪一盪。

  石磊的心直往下一沉。

  進了營區,眼前的景象,更讓他震驚。

  十幾個大帳連成片,帳門都敞著,帳里帳外黑壓壓全是人。

  有坐著抱腿悶哼的,有躺著一動不動只盯著帳頂的,有半昏迷中一聲一聲喊「水」的。

  帳子外面的地上,扔著成卷的布條,有撕下來的戰甲,有幾隻不知誰落下的鞋,鞋窠里還汪著半乾的血。

  幾個軍醫和幫手在帳間來回小跑,滿頭大汗,身上白布圍裙早看不出本來顏色。

  一個年紀輕些的醫兵蹲在地上,正給一個兵縫肚子上的傷口。

  那兵的肚子被彎刀劃開,一條長長的口子外翻著,腸子還在往外鼓。

  醫兵手抖的,穿了幾次針都扎不准。

  旁邊一個老軍醫看不下去,一把把人撥開,自己接過針。

  「別慌!按著!」

  他嘴裡指揮著兩個兵,按住傷兵的肩和腿,自己咬了咬牙,彎下腰去,一針一線地縫。

  那傷兵已經疼得喊不出聲了,只從喉嚨里往外擠氣,喉嚨里咕咕響。

  再往裡走,一個百戶坐在地上。

  後背上橫著一道刀傷,從肩胛一直拉到腰際,皮肉翻卷,深得能看見骨頭。

  他沒哼一聲,只是臉色慘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一個兵半跪在旁,手裡捏著半卷布條,想給他包,又不敢下手,急得直掉淚。

  「百戶大人,您這……這傷得太重了,得用好藥才行!」

  「軍需的藥呢?」

  馮千戶抓住一個經過的兵問。

  那兵滿面塵灰,指了指遠處。

  「方才送來了,就堆在那邊。

  都是老東西。」

  石磊順著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幾口木箱抬了過來。

  箱子一打開,裡頭是灰撲撲的紙包。

  幾個傷兵圍過去看了一眼,神色就變了。

  一個年輕兵當場就蹲下了,把臉埋在膝蓋里,帶著哭腔說。

  「又是這個……用這藥有什麼用,越敷越爛……」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兵沒說話,只是拿過一包,拆開聞了聞,又放下了。

  他眼神發木,像是早就料到了。

  一個腹部纏著布條的傷兵靠在不遠處,半睜著眼。

  他看見那些紙包,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這是讓咱們等死呢。」

  帳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不是不疼,是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偶爾有個人突然抽搐幾下,旁邊的人喊「軍醫」。

  軍醫跑過來一摸脈,搖了搖頭,又跑去下一個。

  馮千戶站在石磊旁邊,半晌沒說話,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看看,這叫人幹的事嗎?」

  石磊站在那兒,看著滿營的傷兵,和那些被扔在木箱邊,無人問津的劣藥。

  他知道,這才是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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