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傷情惡化
石磊回家後,家裡又忙了起來。
第二天,匪寨的人就把藥材送了下來,一共有七百兩銀子的藥材。
李嫣然帶著李郎中、李大郎、三個嬸子連夜趕工。
小石頭和石蘭,也腳不沾地地打下手。
新藥材一批批進來,製藥的工序一天沒斷過。
石磊在偏房裡騰出地方,把新制好的金瘡藥一瓶一瓶裝進木箱,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摞到房梁。
栓子看著滿屋子的藥箱,忍不住問了一句。
「磊子哥,藥都堆這麼多了,不往軍營送嗎?」
石磊站在偏房門口,看著那些藥箱,半天沒說話。
不是他心狠。
這些藥現在送上去,一天之內就能鋪到各個大營,能救下不少傷兵的命。
可然後呢?
上頭的禁令還在。
萬戶侯下面八個千戶被罰,馮千戶罰了一年俸。
他現在把藥送過去,那是違反軍令,是私藥。
軍需那頭就等著他石磊再犯錯。
他只是個百戶,又掛在軍營里,不像外頭的商人能躲能跑。
孫德茂和趙虎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
他只要再往軍營里送一瓶藥,都不用孫德茂出手,監軍就能先辦他一個「違抗軍令」。
到那時候,藥沒了,人也沒了,更救不了誰。
所以現在不能送。
只能等。
等那些傷兵用軍需的破藥,一個個熬不住時,一層一層往上捅。
最後捅到萬戶侯那裡,讓上面去找軍需扯皮。
什麼時候拿到正經批文,他再把足量的藥一次性鋪開。
那時候,他的藥就是救命的藥,不是違禁的藥。
做事不能憑一腔熱血。
熱血上頭容易,可越是和趙虎、孫德茂這樣的小人過招,越不能讓人抓住辮子。
石磊這麼想著,眼神慢慢沉了回去。
他把偏房的門鎖好,沒再往裡看一眼。
這兩日,他刻意沒去軍營。
他怕自己一見那些傷兵,心一軟,就把藥全放出去了。
馮千戶也沒來提賒藥的事。
其他幾個千戶都心裡有氣,石磊的藥被他們扣在手裡,誰也沒再往下發。
上頭不是不許私藥入營嗎?
那就不發。
罰也罰過了,罵也罵過了,如今出了事,自然有該兜著的人出來兜。
軍營里的情形,一天比一天糟。
前幾日剛送回來的那批傷兵,有的傷口開始紅腫化膿,膿水把包好的布條都浸透了。
到了夜裡,有人高燒不退,滿嘴胡話,身子蜷在草鋪上抖,連哼都哼不出聲。
有幾個傷在肚腹和大腿根上的,傷口發了黑,臭味幾尺外都聞得見。
軍醫們熬紅了眼,拆紗布、清膿水、灌湯藥。
可架不住人太多,藥又不對症。
前兩天還能說話的人,轉眼就沒了聲息,抬出去時蓋著一張草蓆,臉上的血污都沒擦淨。
死人的事,已經瞞不住了。
各個千戶所里的百戶,是最先紅眼的。
他們天天泡在傷兵營里,眼看著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弟兄,被劣藥拖成死人。
火氣一天比一天大。
有人摔了藥箱,當著一眾兵丁的面把軍需的藥踹出老遠,罵得嗓子都劈了。
「這是藥嗎?這他媽是催命符!
要是用石百戶的金瘡藥,這會子早就結痂了!
幾瓶藥的事,幾兩銀子的事,非把弟兄們往死里逼!」
幾個千戶來營中巡視,看的都是同一個場面。
傷兵等不到好藥,輕傷拖成重傷,重傷拖成沒命。
後方傷員越來越多,前線還在不斷往下抬。
一個千戶在傷兵營外站了半刻,回頭對身邊的百戶說:
「仗還在打,兵先死了一半。
這不是打胡人,這是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刀子。」
馮千戶是最先炸了的人。
他直接去找了另外幾個千戶。
七八個千戶一碰面,話沒幾句就拍桌子罵了起來。
有人說:「軍需採辦的藥什麼德性,咱們當兵的心裡門兒清。
以前好歹還遮著掩著,這回是拿人命給他孫德茂填窟窿!」
也有人說:「別扯那些,眼下前線的兄弟還在拿命填。
後面的傷兵一個接一個斷氣。再這麼下去,關隘還守不守?
咱們這些帶兵的,還有什麼臉去見底下的弟兄!」
眾人越說越火大。
馮千戶一拍桌案。
「走!找萬戶侯!這事,必須討個說法!
我等軍人,不懼陣前流血,但見不得自己人,這麼窩窩囊囊地死在軍營里!」
於是八九個千戶,一齊來到萬戶侯中軍大帳之外。
萬戶侯正對著案上的軍報出神,見一幫老部下全來了。
一個個眼睛紅腫、滿身火氣,心裡已猜到七八分。
不等眾人開口,馮千戶第一個上前,把幾個千戶所的情況說了個遍。
說到傷兵不治,有個千戶痛哭起來。
萬戶侯眉頭越皺越緊。
「軍需採辦的傷藥,用了不起效,膿止不住,燒退不了。
這才幾天,各所已經陸陸續續有人沒命了。
我等前日按禁令,誰也沒再發私藥。
現在可好,禁令守住了,弟兄們也沒了!」
幾個千戶也紛紛附和,聲音一個高過一個。
萬戶侯聽到最後,臉色鐵青,一拳砸在帥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都濺了出來。
「他孫德茂會寫摺子,本侯就不會寫嗎!」
他霍地站起身,指著帳外。
「去,傳本侯令,即刻草擬奏報,明寫傷兵減員實情,痛陳軍需採辦以次充好、草菅人命!
所有在場千戶,把名字都給我簽上,按手印!」
帳中諸將聞言,沒有一個猶豫。
有人扯過宣紙鋪開,萬戶侯提筆就寫,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
寫罷,第一個按了手印。
馮千戶上前,重重往紙上一按。
接著七八個千戶一個接一個,紅手印整整齊齊排了一列。
那份聯名摺子,像一塊燒紅的鐵,被快馬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