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能賒帳

  孫德茂連滾帶爬地進了書房，手抖得幾次提不起筆。

  王瘸腿軍戶把刀往桌上一拍，他一個激靈，倒把字寫得比平日還工整些。

  

  批文寫罷，先蓋了自己的私印，又哆哆嗦嗦地打開匣子，取出官印，在批文上重重一按。

  老兵把批文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眼，折好揣進懷裡。

  「你去吧。」

  他朝門外一指。

  「去石百戶家，把採購的事談下來。」

  孫德茂一聽讓他走，如蒙大赦，踉蹌著就要往外跑。

  瘸腿軍戶在後面喝道：

  「我們幾百號人，就在你家住下。

  你老老實實去談，天黑之前，藥進不了營，你這條命也就到頭了。」

  孫德茂連聲答應，讓人牽了匹馬來。

  他身子抖得厲害，踩了幾次馬鐙都沒上去。

  親隨看得火起，上去一巴掌推在他後腰上，才把人頂上馬背。

  孫德茂抓緊韁繩，回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他的父親，那幾個小妾，和七八個庶子庶女們，還在牆角縮著。

  一個個哭得滿臉是淚，眼中全是恐懼。

  孫德茂咬了咬牙，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頭也不回地朝石磊家奔去。

  孫德茂到石磊家的時候，院門大敞著。

  院裡曬藥的竹篩排了兩排，幾個婆娘在牆根下洗藥材，滿院子飄著淡淡的藥味。

  他翻身下馬，兩條腿還在打晃，走上台階時差點絆了一跤。

  石磊就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半闔著眼，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蒲扇。

  孫德茂進了院，趕緊堆起笑，躬身拱手。

  「石百戶，別來無恙啊。

  孫某今日登門，是有要緊事與石百戶相商。」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石磊。

  心想自己好歹是軍需官，掌管一應採買大權，今日親自登門已是給足了面子。

  這石磊只要還想做軍營的生意，就該起身迎一迎道幾句場面話。

  大家默契地把前頭的事揭過去，往後好相見。

  誰知石磊眼皮都沒抬，只從嗓子眼兒里淡淡吐了兩個字。

  「來了。」

  連聲「孫大人」都沒叫。

  孫德茂臉上那層笑僵了一下，眼中的怒火一閃而過。

  旋即又堆得更高，腰彎得更低。

  「石百戶，前番是孫某辦事糊塗，聽信了小人讒言，才把石百戶的藥給駁了回去。

  如今孫某已知錯了。

  今日來，就是想請石百戶把金瘡藥賣與軍需，價格好說，什麼都好說。」

  石磊慢慢搖著扇子，眼睛仍半閉著。

  「孫大人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了！」

  孫德茂連聲道：

  「這藥是救命的好藥，軍需正該採買。

  石百戶若是方便，咱們今日就把文書籤了。

  價錢就按石百戶原先說的，十兩銀子一瓶，如何？」

  他心裡盤算著：今日先把文書籤了，把傷兵那關應付過去。

  等風聲一過，他有的是法子，從石磊身上把銀子找回來。

  石磊沒吭聲。

  孫德茂只當他是默許了，心裡越發鬆快，連腰都直起來一些，臉上也不像剛進門時那般小心了。

  「既然石百戶沒意見，那咱們就把文書籤了。

  第一批先採購三千瓶。

  你手裡有多少，先交多少，務必今日就送到軍營去，不得延誤！」

  他話說得又急又快，已經帶上了幾分，在軍需衙門裡對商戶發號施令的味道。

  石磊仍是不緊不慢地搖著扇子，等他說完了，才慢悠悠開口。

  「孫大人，回扣的事，怎麼算？」

  孫德茂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臉上笑開了花。

  「好說，好說！石百戶果然是個明白人。

  回扣我也不多要，按總採購量的三成給孫某即可。

  往後咱們細水長流，好處少不了你的。」

  他嘴上說得漂亮，心裡已在嘲笑：

  到底是個窮當兵的，還想學人家做生意。

  石磊也在冷笑，十兩銀子一瓶，三成回扣就是九千兩，這樣一來，他不就等於白忙活了？

  石磊臉色微冷，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嘴角噙著一點笑，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蒲扇往腿上一擱。

  「孫大人，什麼時候把回扣給我送過來？」

  孫德茂的笑容凝在臉上。

  「你……你說什麼？」

  「我說，回扣。」

  石磊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楚得很。

  「你什麼時候把三成回扣給我送來？」

  孫德茂張著嘴，半天合不上，他下意識地搖頭。

  「石百戶，你是不是弄反了？回扣該是你給孫某……」

  「我憑什麼給你？」

  石磊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搖椅里，蒲扇又搖了起來。

  「我這金瘡藥，藥效擺在那裡，滿軍營的傷兵都等著它救命。

  你上趕著來求我賣，還想要回扣？孫大人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孫德茂的臉色從白到紅，從紅到青。

  他強壓著火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石磊，你瘋了不成？

  從古到今，哪有軍需官給商戶拿回扣的道理！」

  石磊輕輕「哦」了一聲，拿蒲扇往門口一指。

  「那孫大人請便。

  門在那邊，沒人請您來。」

  孫德茂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攥得咯咯響。

  可一想到家裡那些傷兵，還拿刀架在家人脖子上，他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孫德茂狠狠喘了幾口氣，把聲音壓了又壓，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好！我認栽！十兩銀子一瓶，三千瓶就是三萬兩，我再給你三成回扣，一共三萬九千兩！

  你滿意了吧？現在可以送藥了吧！」

  石磊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不急。

  等孫大人把銀子拿來了，藥自然就送過去了。」

  孫德茂急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搓著手道：

  「石百戶，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銀票。

  這樣，你先讓藥車走，我給你打張欠條，回頭一文不少地給你送來！

  我孫某在軍需衙門當差這麼多年，這點信譽還是有的！」

  石磊冷笑了一聲。

  「欠條？孫大人，你這是在哄三歲娃娃嗎？

  今日出了這個門，你那筆『帳』還認不認，我可不敢賭。

  我這人做生意，向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看不到現銀銀票，你一瓶藥都別想拿走。」

  孫德茂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牙關咬得死緊。

  他本還存著幾分狡賴的心思，想先用空頭欠條把藥騙走，把家裡那幫凶神打發走再說。

  如今被石磊一句話戳破，心裡那點盤算全落了空。

  「好……好！你等著！我這就回去給你取銀票！」

  他掉頭就往外跑，跑到院門口又被石磊叫住。

  「對了，還有上次我白賒給軍營的一千五百瓶，孫大人也一併結了吧。

  那批藥是給軍需送的，既然現在軍需願意採購，那這錢也得補上。

  一千五百瓶，每瓶十兩，是一萬五千兩，再加三成回扣，四千五百兩，一共一萬九千五百兩。

  孫大人是個大方人，湊個整，給兩萬兩就行了。

  加上今天的三萬九千兩，攏共五萬九千兩。

  孫大人回去一塊兒帶來，別跑第二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