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接回傷兵
孫德茂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整個人僵在院門口,半天沒動彈。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還有。」
石磊又慢悠悠地說。
「你罰那些千戶大人的俸祿,自己想辦法把處罰撤了,或者掏銀子補上。
這事不解決,以後也別想順順噹噹來拿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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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瓶藥聽著多,幾場仗下來就沒了。
孫大人若還想要這藥,就一併把這事辦了。」
孫德茂終於明白,石磊哪裡是不為難他。
這人坐在搖椅上,連門都沒請他進,早把刀子磨好了等著他。
可家裡那幫傷兵手裡還提著刀,他連回頭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行……行!
孫某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他再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衝出石磊家,翻身上馬,拼命往衙門趕。
沒過多久,又一陣風似的奔了回來,懷裡揣著一匣子銀票。
下馬時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石磊家門檻上。
他連滾帶爬地進了院子,把銀票往石磊面前一遞。
「五萬九千兩!都在這兒!你點!你快讓人送藥!快!」
石磊接過銀票,一張一張點清,又放回盒子裡,交給李嫣然。
這才站起來,沖院門外喊了一聲。
「栓子!裝車!去軍營!」
幾個壯勞力,從偏房裡抬出一箱箱早就碼好的金瘡藥,裝上了牛車。
石磊自己也上手搬藥箱,動作利索得很。
他比誰都清楚,時間多拖一刻,軍營里就多一個弟兄要熬不住。
孫德茂這頭,該收拾的已經收拾了,藥必須立刻送到。
牛車套好,石磊跳上車轅,一甩鞭子。
孫德茂還在後頭追了幾步,像是想說什麼,被車輪揚起的塵土嗆了一口,彎著腰咳了起來。
石磊看都沒看他,只對栓子說。
「快,去軍營。」
藥車還沒進大營,消息已經先一步飛了進去。
「石百戶送藥來了!石百戶的金瘡藥來了!」
傷兵營里,原本死氣沉沉的帳子像被風卷過一樣,突然有了一點活氣。
幾個還能動彈的兵掙扎著爬起來,扒著帳門往外望。
有人嘴裡喃喃:「來了好,來了好……」
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牛車停在傷兵營外,栓子跳下車,和石磊一起把藥箱往下搬。
幾個軍醫和百戶圍上來,手都是抖的。
開箱,取藥分發下去。
軍醫們立刻忙碌起來,打水,拆舊紗布,上新藥。
那些已經化膿發黑的傷口,被重新打開,軍醫們一點點清掉爛肉。
這才將石磊帶來的金瘡藥敷上去,再換上新布條,一圈一圈纏緊。
藥粉落上傷口時,原本還無比煎熬的傷兵,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那股子清清涼涼的感覺,和軍需的破藥截然不同。
石磊站在營帳外,沒進去。
他聽著裡面偶爾傳來的痛呼,聽到後半夜漸漸變成平穩的呼吸聲。
直到軍醫出來說了一聲「都上完藥了」,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牛車邊上,半天沒說話。
張老栓他們幾個從營里出來,臉上也鬆快了些。
張老栓走到石磊跟前,壓低聲音道:
「石頭,藥是送進去了,可還有一事。
咱們那幫去孫德茂家的傷兵,如今還都守在他家裡。
這些人可是為了全軍將士豁出命去的,咱們不能讓他們為了大伙兒把命搭進去。
得想個法子,把他們平平安安弄回來。」
石磊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圈。
這事憑他一個百戶,去孫德茂家要人,不夠分量。
孫德茂現在不敢吭聲,是因為傷兵們還在他家裡壓著。
可人一旦散了,他隨便給安個什麼罪名,這些弟兄一個都跑不了。
「找馮千戶。」
石磊說。
「這事得讓千戶們出面,最好請萬戶侯親自去一趟。
只有萬戶侯把人帶回來,孫德茂才不敢日後反咬。」
孫成眼睛一亮。
「是這個理。我去叫馮千戶!」
馮千戶來得很快,聽石磊把事說完,他轉身就去找了其他幾個千戶。
幾個老行伍一聽,都覺得石磊想得周全。
這事鬧到這一步,死的孫家人不少,已經不只是軍需好壞的事了。
傷兵們砸了朝廷命官的家,還殺了家眷,如果沒人護著,將來監軍一道令下來,全都得按軍法辦了。
「走,找萬戶侯去!」
馮千戶一揮手,幾個千戶跟在後頭。
萬戶侯剛從邊關回來,盔甲還沒卸,臉色疲憊得厲害。
聽完馮千戶稟報,他沉默片刻,沉聲道:
「這些兵是為了活命,為了同袍,才鬧成這個地步。
本侯早就知道姓孫的不是東西,如今鬧出人命,倒也不能全怪下頭的弟兄。
本侯親自去接人!」
他說著起身就往外走,又回頭吩咐馮千戶:
「去,把石磊給本侯叫來,讓他上本侯的車。」
石磊被叫來時,還穿著一身沾了藥粉的舊衣。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架寬大的馬車,沒有推辭,整了整衣襟,坦然登車。
車廂里,萬戶侯已經坐在主位上,正拿一雙眼睛細細打量他。
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還有幾分年輕氣,但眉宇間沉沉穩穩的,沒有半點見官畏縮的意思。
「你就是石磊?」
石磊在車裡欠身拱手。
「石磊見過萬戶侯。」
萬戶侯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不錯。
你爹石勇,曾是我手下得力的悍將。
只是遭了伏擊,就那麼沒了,實在可惜。
你是他的兒子,好好在軍中歷練,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石磊心裡一熱,面上卻沒顯出太多,只是又抱拳道:
「多謝萬戶侯惦記家父,晚輩定當盡力。」
他說完就不再開口,安安靜靜地坐著。
心裡卻想著:今天第一次見萬戶侯,說話太多不牢靠。
供藥和往後供糧的事,還早,不能這時候就一張嘴什麼都往外倒。
話說多了,倒叫人覺得自己輕浮。
萬戶侯見他進退有度,不卑不亢,眼底又添了一分讚許。
馬車在孫府門外停下。
孫德茂早就得到了消息,帶著府里僅剩的幾個家僕迎出來。
那模樣哪裡還像個軍需官,衣衫皺巴巴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萬戶侯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讓馮千戶帶人進去,把傷兵們領出來。
孫德茂全程沒敢說一個「不」字,只縮在一旁,嘴裡不停應著?
「是,是,全憑侯爺做主……」
那幫傷兵從孫府出來時,有的還能走,有的已經需要人架著。
見萬戶侯親自來了,一個個眼睛一熱,有人當場就要跪。
萬戶侯擺擺手,沒讓他們跪。石磊在旁邊看著,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臨別時,萬戶侯看向孫德茂,沉聲道:
「今日這些將士,是因軍中缺藥、傷重難忍,才登門討個說法。
此事本侯已知曉,你既是軍需官,理當自省。
這些兵將,本侯帶走,孫大人不會再去追究了吧?」
孫德茂連連作揖。
「不敢不敢,侯爺言重了!孫某絕無追究之意,絕無!」
萬戶侯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難掩擔憂,他沒再多言,轉身登車。
石磊跟在後面,將這一幕全收在眼底。
他看得清楚,孫德茂嘴上答應得漂亮,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不是服氣,是怨恨。
這樣的人,今日被按著脖子低了多少頭,來日就會想方設法加倍討回來。
那些為將士們求的藥的傷兵,名義上是「不追究」了。
可誰知道這姓孫的日後,會不會尋別的由頭整治。
馬車重新駛上回營的官道。
石磊坐在萬戶侯身側,始終沒有說話。
車廂里安靜得很,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悶響。
他望著車窗外漸漸黑下來的天色,心中已經開始計劃著,如何能保住那些傷兵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