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毒蛇
沈清懷是帶著笑臉進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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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月白錦袍,收拾得清清爽爽,身後跟著兩個小廝,各捧幾樣禮盒。
那禮盒外頭包著綢布,一看就不是邊關能見著的東西。
秦氏正在院中曬太陽。
沈清懷見了,先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伯母安好。」
秦氏有些侷促,忙要起身。
沈清懷已虛虛一扶,溫聲道:
「您坐便是。
晚輩冒昧登門,叨擾了。」
他又問了幾句身子可好,飲食如何,語氣輕緩,極有耐心。
秦氏也不由軟了臉色,和他聊了幾句。
石磊從屋裡出來,先讓石蘭把秦氏扶回去。
自己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朝對面一比。
「坐。」
沈清懷道了謝,款款坐下。
李嫣然跟在石磊身後,神色淡淡的,眼裡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戒備。
石磊道:「有什麼事,直說吧。」
沈清懷卻看向李嫣然,笑道:
「李姑娘,說起來,你差一點就成了我嫂子。
從前在家時,我便很敬重你。
這一路從京城到邊關,受苦了吧?」
李嫣然沒接話。
沈清懷又道:
「我兄長那人,嘴笨,不會哄女子。
若他說了什麼叫你委屈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今日來,也是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順便問一下,你什麼時候方便跟我兄長動身回京。」
李嫣然看著他,眉心微微蹙起。
這人話里話外全是親和之意,卻讓人後背發涼。
「沈公子。」
李嫣然板起臉道:
「我和你兄長早已退了婚,我也已嫁作人婦,為何要跟你兄長回京?
你也是世家出身,這是什麼禮教?倒要說來我聽聽。」
沈清懷一怔,似沒料到她這樣直接。
他重新打量李嫣然一眼。
眼前這女子,哪還有半點從前那種溫順少言的模樣。
她眉目冷靜,言語犀利,顯然被養得極好。
看來是不可能會哄回去了。
沈清懷笑了笑,沒再兜圈子。
「既然你和我兄長緣分已盡,那便不提前事。
我今日來,是想同石百戶與李姑娘談一樁買賣。」
他微一停,伸出一隻手掌,
「十萬兩,買金瘡藥的方子。」
石磊與李嫣然幾乎同時開口。
「不賣。」
沈清懷不惱,反倒笑得更溫和。
「十萬兩,足夠二位在邊關吃用一輩子。
你們拿著這銀子,做個富貴閒人多好。
何必死守著一副方子,惹麻煩上身?
我沈家在京中還有些臉面,若石百戶願意,我還能替你打點,免了你的兵役。
不必再在邊關拿命拼,二位不妨好好考慮。」
石磊冷笑一聲,不屑道:
「不用考慮。
我們的日子,用不著你來規劃。」
沈清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看向李嫣然,聲音仍舊溫雅。
「李姑娘,李家已經倒了。
你在京中那些舊關係,如今一個都用不上。
那些人提起李院判,躲都來不及。
而我們侯府,正如日中天。各處世交,多少都還賣沈家幾分薄面。」
他頓了頓,依舊不緊不慢。
「我們不做什麼,只是略略運作,你石家這藥在邊關想再賣出去,怕是不易。
一個管軍械庫的小管事,在我們眼裡,和一隻螞蟻,也沒什麼分別。」
他臉上沒有輕蔑,沒有怒意。
話說得平平的,像在與人商量天氣。
可每個字,都像毒蛇吐信。
石磊聽到這兒,慢慢站起身。
他抬手朝門口一指。
「你可以走了。
那些破爛,也一併拿走。」
沈清懷神色未變,還想再說。
石磊已經朝青竹几人遞了個眼色。
青竹他們上前,提起那些禮盒,二話不說,順著大門就扔了出去。
禮盒摔在地上,散出幾包錦緞藥材,滾到路邊。
沈清懷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垂了垂眼,再抬起來時,臉上竟又掛起更燦爛的笑。
「石百戶好氣魄。」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既然如此,沈某告辭。
祝二位百年好合,生意興隆。」
他說完,朝石磊和李嫣然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腳步不疾不徐,像只是來喝了杯茶。
直到出了巷口,他臉上那點笑才慢慢淡下去。
眼底像結了層薄冰,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沈清懷剛回到客棧,還沒進房,沈清之就迎面堵了上來。
他顯然等了好一陣。
一見沈清懷那副從容模樣,火氣便不打一處來。
「怎麼,碰壁了吧?」
沈清之抱臂冷笑。
「帶著禮上門,像條哈巴狗似的同人講和,人家給你臉了?
把方子賣你了?
一個小小百戶都鬥不過,也敢窺伺世子之位!」
沈清懷不急著理他,先讓小廝把外袍脫了,又接過茶盞慢慢潤了潤嗓子。
然後他才看向沈清之,笑得極溫和。
「是啊。
一個小小百戶,就搶了你的女人,搶了你的藥。
還把你按在地上打了一頓,讓你連報官都不敢。
你在他面前,可有一合之力?」
沈清之臉色猛地漲紅,跨上前兩步,指著他鼻子。
「你!」
沈清懷臉上笑意未減,眼底卻倏地冷下來。
「夠了。」
他聲音不大,卻把沈清之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李嫣然不肯跟你回京,你在邊關,已經沒有用了。」
沈清懷道:
「父親讓你這兩日便動身回京,別在這兒耗著了。」
沈清之大怒,
「我不走!孫德茂只認我!
沈家的藥能進軍營,是我談下來的!
你倒好,上來就要摘桃子!你憑什麼搶我的功?」
沈清懷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發出極輕一聲響。
「我來之前,局面已經被你搞得一塌糊塗。
沈家最後一批藥,全毀在你手上。
若不是我讓軍需出兵接應,現在那批藥都還在關外擱著。」
沈清懷冷眼看他。
「你管這叫功績?
你差點把這邊的大好局面全毀了,還有臉在這裡與我說什麼功勞!」
沈清之像被踩了尾巴,忽然怪笑起來,
「喲,裝不下去了?
平日在父親跟前不是最會裝麼?
一口一個兄長,多恭順啊。
怎麼,覺著自己離世子之位近了,連裝都不裝了?」
沈清懷看著他,片刻,搖了搖頭。
「我從不拿你當對手。」
他慢慢道。
「因為你實在不夠格。」
沈清之大怒,抬手指著他,臉漲得發紫,
「沈清懷,你少在這兒放屁!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姨娘養的——」
「沈清之。」
沈清懷連眼神都懶得再變。
「父親說了,你若十日之內不起程回京,就家法伺候。」
沈清之渾身一震,
「你又給父親去信了?
你在父親面前編排我什麼了?
我在這頭做了多少事,你憑什麼讓父親用家法治我!」
沈清懷不再理他,只朝身後小廝道。
「東西收好,送我房裡去。」
他抬步便往二樓走。
經過沈清之身邊時,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有在這跳腳的力氣,不如想想怎麼跟父親交代。」
沈清之那張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他整個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又氣又急,偏偏找不出一句話反駁。
直到沈清懷上了樓,他還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像條被逼到牆角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