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次落淚


  「轟隆!」

  陡然間,一道雪亮的閃電撕裂黑夜,從窗戶上閃過。

  柳葉盯著漆黑的窯洞靜靜看了一會,這才反應過兩人早已搬出了陸家,正當她準備再次入睡時,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從坑上起身。

  「柳葉?」

  看到柳葉起身,陸行舟也跟著坐起了身。

  「你別出來!」

  柳葉說了一句,披著衣服就出了門。

  閃電划過天際,將漆黑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炸雷的轟隆在空中響起,似是想要活活把天空劈開,黑色烏雲沉沉地從空中罩了下來,似是想要將天地瞬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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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開始滴起了雨滴,柳葉沒有過多考慮,直接跑向了最遠處曬著的中藥。

  當柳葉把第三個竹匾搬到房檐下時,一旁的窯洞這才打開了窯門,鬼先生著急忙活地從窯洞中出來,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竟然就這麼光著,看到在院中搬藥材的柳葉,微微一愣。

  兩人沒有過多寒暄,等把院子裡的藥材搬到房檐下時,柳葉身上已經全濕了。

  「阿嚏。」

  柳葉打了一個噴嚏,緊了緊身上的外衣。

  「行了,你先回去吧!」

  鬼先生淡淡掃了眼柳葉,開口道。

  「好!」

  柳葉應了聲,就回了窯洞。

  她回到窯洞的時候,看到陸行舟正艱難地往輪椅上移,似是因為著急,額頭竟滲出了一層細汗,臉上儘是灰敗和無助,以及對未來的迷茫,右手手臂有著一道被劃傷的口子,應該是柱子上的釘子所致。

  「陸行舟!」

  柳葉快步走過去,將陸行舟又扶回了炕上,猶豫了下開口安慰道。

  「這邊的土炕比你之前住的柴房,略高一些,我們剛住進來,你移不到輪椅上正常的,你多試幾次,就熟練了。」

  「如今我和廢物有什麼區別!」陸行舟苦笑了一聲,拳頭重重砸在自己雙.腿,「我就連下雨了,想要去幫鬼爺爺搬藥材都做不到,我就算是挪到輪椅上,就連門都出不去。」

  「陸行舟。」

  柳葉鄭重其事地看著坐在炕邊上,低垂著頭的男人。

  「你和陸家一刀兩斷,只為了三百塊錢,卻又把三百塊錢給我,讓我回柳家,那你呢?」

  不等陸行舟回答,柳葉冷聲開口,三個字重重砸在陸行舟的心頭。

  「去死嗎?」

  陸行舟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驟然攥成了拳頭,沒有否認。

  「你總覺得我嫁到陸家,嫁給了你,是跳進了火坑,那如果一開始和你訂婚的人就是我,你是人人敬仰的陸營長,而我是木樨村大字不識的傻姑,你還會因為我的傻子而毀了這樁婚事嗎?」

  不知為什麼,柳葉總覺得陸行舟不會!

  「如果此刻在戰場上被炸傷的人不是你,而是你同生共死的戰友,你會勸他,為了不拖累家人,妻子,自殺嗎?」

  說著,柳葉抬手輕輕覆在陸行舟緊握的拳頭上,蹲在地上。

  「我知道你曾經是人人敬仰的陸營長,戰場上的戰神,如今雙.腿殘疾,心裡憋屈,覺得成為了旁人的累贅,可古往今來多少身遭殘缺的人,反倒活出了屬於自自己的風骨。」

  「古時孫臏被剜去膝蓋骨,雙.腿殘疾,沒有自暴自棄,困在輪椅上寫下兵法,圍魏救趙,名留千古;司馬遷身受宮刑,受盡屈辱險些輕生,卻忍辱寫下《史記》,流傳萬世。還有古時候獻玉的卞和,雙腳被砍,依舊不肯放棄心中執念。」

  見到陸行舟拳頭漸漸有了鬆開的跡象,柳葉繼續道。

  「身子站不起來,不代表心就塌了。陸行舟,你別忘了,我是依附你才恢復正常,如若你就此放棄了自己生命,那麼與其繼續當傻子,還不如死了呢!」

  最後這句話,柳葉多少帶著點賭氣的成分。

  陸行舟抬頭,就看見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眸一臉希冀地看著她,眼底有著對他的期待,心口微微一暖,一滴淚水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這是陸行舟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落淚。

  「好!」

  ……

  翌日,晨光從窗戶照進,落在柳葉蒼白的面孔上。

  她全身如火燒一般滾燙,口舌莫名乾燥,柳葉估摸著應該是昨晚出去搬藥材的時候受涼了,她想要睜開眼眸,可全身沒有一絲力氣,突然額頭被覆蓋上了一抹冰涼,嘴裡也被灌進了甘露。

  冰涼的觸感讓柳葉舒服地呻.吟了一身,又緩緩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得格外踏實,不用防著柳梢給她下藥,不用煩惱如何去應付陸家的人,不用時時刻刻困著傻子機制。

  柳葉再次想來的時候,已經大中午了,她睜開眼眸,首先映入眼眶的則是陸行舟一臉著急的神色,見到她醒過來,男人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了開,明顯感覺到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

  陸行舟問著,抬手探了探柳葉額頭的溫度,見到退燒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發燒了,鬼爺爺給你開了藥。」

  柳葉起身,這才看到一旁放著的藥碗,還有半臉盆水,她想到睡著額頭上的觸感,應該是陸行舟用來給她降溫的。

  「來,喝點粥!」

  陸行舟從一旁的端來一碗白粥,餵到柳葉嘴邊。

  柳葉就著陸行舟的手喝了一口,突然反應過來什麼,抬頭看向了面前的人,「你哪來的米?」

  昨晚兩人從陸家離開的時候,只分到了八斤土豆,十斤玉米面,五顆白菜,鬼先生也不像是吃米飯的人。

  「買的,今天你回門,總不好讓你空著手回去。」

  陸行舟笑著回答道。

  直到這時,柳葉才注意到一旁的木箱子上,放著一罐麥乳精,兩瓶罐頭,還有一包桃酥,五六個蘋果,柳葉看了眼,瞬間覺得陸行舟多餘買了,她今天可沒有想著真的去回門。

  後的山間天光清亮,濕潤的風卷著草木清香,吹散了昨夜雷雨的沉鬱。

  柳葉早早收拾妥當,換上一身乾淨的淺藍粗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簡單別了根木簪。她仔細將溫熱的熟玉米、煮好的雞蛋放進老式保溫壺裡,又取來乾淨的粗布包袱,裝好少量粗糧、曬乾的山貨,是回門該帶的禮數。

  分家自立,人情禮數不能缺,但她心中早已沒了半分對柳家的親近,只剩沉澱已久的清冷與疏離。

  收拾妥當,柳葉轉身回屋,看向炕上靜坐的陸行舟。

  一夜休養,男人眉眼沉靜,只是雙腿依舊無力地垂落,褲管空蕩蕩的,掩不住那份難以言說的頹敗。自從戰場負傷癱瘓,曾經馳騁沙場、傲骨錚錚的鐵血營長,便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土炕之上。這些日子,他看似平靜度日,可柳葉清楚,他眼底深處始終壓著一層化不開的灰敗。

  無數個深夜,她都能察覺到他無聲的壓抑,察覺到他偶爾流露的、厭棄自身的灰暗心思。

  陸行舟聽見動靜,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低啞溫和:「準備好了?」

  「嗯。」柳葉走到炕邊,輕輕蹲下身,幫他撫平褶皺的衣擺,動作溫柔又堅定,「今天回門,我推你去。」

  陸行舟眸光微沉,下意識攥緊了掌心。

  他如今寸步難行,需要妻子一路推著、扶著,去面對那些曾經輕賤、議論他們的鄉鄰,去面對刻薄的岳父母、心思歹毒的柳家小妹。身為男人,這份無力感,比身上的舊傷更疼千萬倍。

  他眼底掠過一絲落寞,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自嘲:「我這般模樣,跟著你回去,怕是要讓旁人看笑話。」

  短短一句話,藏盡了他心底的自卑、絕望與輕生的念頭。

  柳葉瞬間讀懂了他的心事,她抬手輕輕覆上他微涼的手背,眼神清亮又執拗,字字擲地有聲:「行舟,你記著。古人孫臏剔膝廢足,依舊著兵書傳世;司馬遷受盡極刑,忍辱方成千古《史記》。身殘從不是過錯,心殘才是真的認輸。你戰場上浴血保家,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從未有半點丟人。旁人笑話的從來不是你的腿,是他們狹隘淺薄的人心。」

  溫柔的話語,卻帶著雷霆般的力量,穩穩撫平了陸行舟心底的褶皺。

  他怔怔看著眼前的姑娘,眼底的灰敗一點點褪去,沉寂多年的心湖,再度漾起細碎的光亮。

  柳葉穩穩將他扶坐起身,細心為他穿戴整齊,費力卻穩妥地將他挪到自製的木推車上,墊上柔軟的被褥,穩穩綁好,防止路途顛簸磕碰。做完這一切,她背起包袱,手握推車扶手,穩穩推著車子,踏出了窯洞小院。

  山間小路泥濘微濕,雨後的土路格外難走,柳葉一步一步走得沉穩,推車的動作穩而有力,沒有半分懈怠。

  一路輾轉,半個時辰後,柳家老舊的土屋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今日是新婚三日回門,柳家院裡早早聚了不少鄰里親戚,人聲嘈雜。柳母正站在院門口張望,臉上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客套笑意,眼底卻滿是算計。一旁的柳絮穿著嶄新的碎花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依偎在未婚夫身邊,眉眼驕縱,嘴角掛著輕蔑的笑。

  眾人遠遠看見推著推車走來的兩人,目光瞬間齊刷刷落了過來。

  當看清推車上雙腿癱瘓、無法站立的陸行舟時,院裡瞬間安靜一瞬,緊接著,細碎的議論聲、唏噓聲此起彼伏。

  「嘖嘖,好好的退伍營長,真是廢了。」

  「可惜柳葉了,好好的姑娘,嫁了個癱子。」

  「這下柳絮可真是嫁對人了,比她姐姐強百倍!」

  刺耳的話語鑽入耳畔,柳絮得意地揚起下巴,上前兩步,故作惋惜地開口:「姐姐,你怎麼真的推著姐夫回來了?姐夫身子不便,何苦折騰呢,免得讓人看了笑話。」

  話語溫柔,字字句句卻都藏著惡毒的嘲諷。

  柳父柳母也跟著上前,臉上沒有半分真心關切,滿眼都是嫌棄與不耐,只覺得陸行舟如今這般模樣,丟盡了柳家的臉面,再也不能給柳家帶來半點好處。

  周遭的嘲諷、輕視、落井下石,盡數襲來。

  推車上的陸行舟脊背微微繃緊,眼底掠過一抹寒冽的戾氣,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場,哪怕身殘,依舊壓得人心頭髮慌。只是雙腿毫無知覺的無力感,依舊讓他心底壓抑難忍。

  就在所有人都等著看柳葉窘迫難堪、狼狽退讓時,柳葉停下推車,抬眸環視眾人,眉眼清冷,氣場全開。

  她沒有半分侷促,聲音清亮沉穩,蓋過所有嘈雜:「我丈夫為國負傷,保一方安寧,是英雄,不是笑話。他癱瘓在身,風骨未折,比這裡所有背後嚼人舌根、心思陰私的人,都堂堂正正。」

  一句話,瞬間鎮住全場。

  柳葉回到柳家的時候,已經正午後了。

  她推著陸行舟走進院子,遠遠就聽到柳梢的聲音從堂屋傳來,語氣高傲透著欣喜,之前的柳梢因為懷孕的緣故,多少有些矮人一節,如今嫁進了徐家,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娘,傻姑和陸行舟那個癱子還沒有回來嗎?」

  柳梢坐在炕邊,一手扶著後腰,微楊著下巴問道。

  「沒呢!」

  殷翠花淡淡應了聲。

  「聽說傻姑不傻了?」

  徐錦川吊兒郎當地斜靠在一旁的柜子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開口問道。

  提起這事,柳老爹和殷翠花就一陣陣懊惱,好好的閨女,就一百六十塊錢的彩禮嫁給了陸行舟那個癱子,聽說昨天剛擺完酒席就被陸家給趕出了門,簡直廢物,如今兩人說是去了鬼先生的窯洞。

  見到殷翠花和柳老爹沒有搭話,柳梢和徐錦川兩人對視一眼,柳梢拉著殷翠花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娘,傻姑沒有給你說什麼吧?」

  「說什麼?」

  殷翠花嘆了口氣,想到在陸家的柳葉,就一陣陣憂心。

  見到殷翠花並未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柳梢暗暗鬆了一口氣,朝著徐錦川看了眼,徐錦川微微勾了勾唇角,兩人還準備說什麼,外面突然想起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聲音。

  「不知道三妹想讓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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