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正視差距
第72章 正視差距
2010年9月23日,星期四,英國,漢普郡。
斯塔普爾伍德訓練基地。
中午十二點,基地的恢復區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前一晚在曼徹斯特的雨夜戰,對這支英申球隊的消耗遠比想像中要大。
這是徐修治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體驗長距離周中夜場遠征。踢完比賽,洗澡,再勉強塞點東西填肚子,等大巴車重新駛上高速公路一路南下再回到南安普敦時,已經是凌晨三四點鐘了。球員們各自散去勉強補了補覺,中午又得硬拖著酸痛的雙腿回到基地進行賽後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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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理療室顯得有些侷促,僅有的幾張按摩床早就被主力球員占滿。由於缺乏現代化的水療設備,幾名球員只能湊合著泡在理療室外那幾個裝滿冷水和冰塊的深桶里做著最基礎的冰敷。空間本就不大,空氣里還混雜著濃重的醫療噴霧氣味和汗臭。
「新的訓練基地不知道什麼時候動工,現在的設施確實有些不夠先進了。」
徐修治搖了搖頭,收回了看向理療室的目光,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對著電腦屏幕上剛剪輯出來的比賽錄像,手邊還放著統計報表。
「這種賽程安排,球員真的能頂住嗎?」
他一邊按著鍵盤的快進鍵,一邊隨口抱怨了一句。工作日晚場的惡戰,加上橫跨大半個英格蘭的長途客場,賽後又連夜顛簸回程,這種節奏對身體機能的恢復極其不友好。
「這還只是國內的杯賽。」徐修治揉了揉眉心,「真不知道那些踢歐戰的球隊是怎麼熬過來的。要是周中飛一趟俄羅斯或者土耳其去踢客場,周末再回來踢聯賽,光是倒時差和折騰航班就足夠把人拖垮了。」
助理教練馬丁·亨特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坐下。
「誰知道呢,我可沒這種機會,這可是幸福的煩惱,這意味著球隊已經在英格蘭排在頂端了。」
亨特喝了一口咖啡:「不過話說回來,這趟曼徹斯特去得不虧。今天早上所有的媒體都在誇我們,大家都說如果不是差了點運氣,我們真有可能贏下曼城。」
「差了點運氣?」
徐修治聽完,短促地笑了一聲。
「不過我們也算打出了自己的東西,至少給他們製造了足夠多的麻煩,這種比賽本身獲勝的希望就不大,要是我們贏了,曼奇尼麻煩可就大了。」
「這可說不準,一月份的時候利茲聯就在老特拉福德把曼聯掀翻了,我們後面聯賽可是直接贏了他們。」
徐修治聽完,笑著搖了搖頭。
「扯遠了,還是看看我們這場吧。
徐修治拿起筆在報告上畫了幾道橫線。
「在高權重區域進入次數和前場壓迫效率這兩項數據上我們確實做得非常好。」
「這說明我們在前場的推進和壓迫上確實打出了優勢。但問題在於我們這種優勢並沒有穩定轉化為足夠高質量的機會。」
亨特低頭看著那幾行數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徐修治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電腦屏幕上定格的畫面。
「曼奇尼輪換程度太大了。那條防線配合太僵硬,幾個年輕後衛在局部對位和選位上都不夠成熟,全靠維埃拉指揮。我們的優勢只證明了我們賽前的戰術針對打得不錯。」
「你回想一下我們的兩個進球。」徐修治冷靜地拆解,「第一個球,靠的不是我們平時訓練的推進傳中,而是中場調整後的地面配合,通過拉拉納和多普拉多對空間的利用完成的。第二個球,是里基出色的頭球擺渡,加上張伯倫利用爆發力生吃了剛上場的薩瓦萊塔,基本就是靠著張伯倫個人能力完成的終結。」
「這都屬於是局部的靈光一現抓住了對方的失誤,而不是我們在體系上打出了什麼東西。」
聽到這裡,亨特嘆了口氣:「確實。等席爾瓦和米爾納一上來,比賽的感覺立刻就不一樣了。」
徐修治點了點頭。
「一旦曼城換上主力,把比賽重新拉回到更完整的戰術層次,我們就完全被動了。曼城不但球員能力方面有較大優勢,他們平時訓練出來的完善的體系可以說對我們簡陋的戰術造成了降維打擊。」
徐修治重新播放了一段下半場後半段的錄像。畫面里,大衛·席爾瓦在前場肋部從容地接球轉身,米爾納不知疲倦地上下奔跑。
「你看,」徐修治指著屏幕,「當米爾納開始協防鎖死右路,張伯倫的速度就徹底失去了用武之地。一旦對方結構完整,我們原來那套直接衝擊和壓迫的進攻方式就再也無法持續製造威脅了。我除了收縮防線,被動換人,基本沒有任何更好的辦法。」
分析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說實話,馬丁,我認為阿蘭·帕杜留下來的這套英式體系,已經有些過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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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徐修治會把話題直接上升到整個球隊戰術根基的層面。
徐修治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靜:「雖然這套打法在英甲,哪怕到了英冠可能也夠用,但如果要再往上走,真正去面對更高維度的對手,我認為就不好說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坐在對面的這位土生土長的英格蘭教練。
「今年夏天的南非世界盃,你也看了英格蘭對德國的那場淘汰賽吧?」
亨特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不太自然。那場1比4的慘敗,加上蘭帕德那個越過門線卻被吹掉的幽靈進球,是全英格蘭球迷在這個夏天最不願觸碰的痛楚。
「拋開那個誤判不談,只看戰術層面的話。」徐修治拿起桌上的戰術板直接擺了起來,「德國隊的陣容里連一個傳統的邊鋒都沒有。」
「波多爾斯基和穆勒,他們根本不是貼著邊線傳中的傳統球員,而是不斷內切,衝擊肋部的攻擊手。那個8號球員在兩條線之間游弋,再加上施魏因斯泰格和赫迪拉的雙後腰控制。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如果不是那個誤判,英格蘭下半場不會打那麼激進導致被打兩個反擊。」
「你這麼對比一看,和我們昨天晚上那場有點相似。」亨特若有所思。
「的確,我認為傳統英式體系太強調整體的兩條線平行站位和簡單的縱向推進。這導致中前場在長傳發起時極容易脫節,同時由於中場中路只有兩個人,對第二落點和肋部空間天然缺乏控制力。」
「一旦遇到稍微高級一點的戰術結構,就像昨天晚上的曼城,或者世界盃上的德國隊,陣型很容易被拉扯開,然後露出破綻。」
徐修治指了指戰術板上的陣型。
「而且現在那些能靠反擊,定位球那種直接打法以弱勝強的球隊,他們的基礎都是建立在極其嚴密的防守設計之上的。他們有熟練默契的防守體系,有符合戰術要求的防守球員。只有防守端先立於不敗之地,前面的反擊和沖吊才有意義。」
「而我們顯然沒有這種體系與基礎。」
「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需要改變戰術體系?」亨特有些疑惑地看著戰術板。
「大改?當然不。」
徐修治看著亨特那副略顯擔憂的表情,反倒輕鬆地笑了笑。
「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手上有些什麼樣的球員,我們也不可能在聯賽壓力這麼大的情況下去嘗試重新構建出一套新的體系。以我們現在的這套打法,應付英申升級已經完全足夠了。只要這套簡單直接的東西還能穩定贏下大部分對手,我們就沒必要現在去強行玩那些花里胡哨的高階戰術。」
說到這裡,徐修治眉宇間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無奈。
「戰術什麼的慢慢調整就行,也急不得。但相比起戰術過時,我現在更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向亨特,攤了攤手。
「我更想知道,主席先生答應給我配備的那些新的教練組成員到底什麼時候能到?我們哪怕真想練點什麼新東西,光靠我們現在這個臨時拼湊的教練組連分組對抗的戰術細節都盯不過來,根本就沒法練啊。」
「的確,在英甲,就算是最精簡的一線隊教練組,也不是我們現在這樣兩三個人就能搞定的。」亨特苦笑著搖了搖頭。
在正常的英格蘭職業足球體系中,一支配置合格的英甲球隊,除了主教練掌控全局、
拍板戰術之外,通常還需要一套分工明確的輔助班底來維持球隊的日常運轉。
首先是助理教練,負責協助主教練管理更衣室,在主帥唱紅臉時唱白臉,並在戰術討論時提供第二意見,也就是亨特現在承擔的角色。
在這之下,至少還需要配備一到兩名一線隊執行教練。他們是訓練場上的包工頭和監工,負責具體布置場地、帶隊進行訓練計劃的執行部分,以及在分組對抗時充當大聲呼喝的惡人,確保球員把主教練的戰術意圖刻進肌肉記憶里。
接著是門將教練,這是一個極其特殊且不可或缺的崗位,專門負責門將組的單獨訓練和賽前熱身。
在身體保障方面,必須有一名專職的體能教練,負責制定體能儲備計劃和賽後的科學恢復。還需要至少一名理療師負責球員的傷病評估。
「而我們現在呢?」亨特攤開雙手,細數著目前的窘境,「門將教練和體能教練是從下面調的。一線隊教練的活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不僅要幫你參謀戰術,到了訓練場上還得去給那幫小子擺標誌筒、吹哨子。而你,名義上是主教練,實際上卻還要親自下場兼任分析和體能管理。」
亨特嘆了口氣:「事實上連我這個助教都是臨時的,我們兩個人於了四五個人的活。
真要在訓練場上打磨複雜的戰術跑位,連個能在另一半場盯著防守組執行細節的教練都沒有。」
「確實,我覺得得加錢。」徐修治笑了笑。
「這可是難得的一線隊鍛鍊機會!還想加錢嗎?」亨特也笑了起來,「行了,我得去盯恢復訓練了,後天客場踢謝菲爾德星期三,你只有明天一天的準備時間。」
「又要坐長途大巴嗎?什麼時候這密集的賽程才能緩緩。」徐修治看著賽程表,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亨特聳了聳肩,推門走出了辦公室。
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電腦屏幕上的錄像已經暫停,定格在曼城球員慶祝絕殺的畫面上。
過去的一個多月里,他頂著代理的頭銜,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下一場比賽怎麼踢、哪名球員能上場這些極其短視的應急事務上。
但現在,他已經是這家俱樂部白紙黑字簽下正式合同的主教練了。
想要讓這支球隊不僅能從英甲升上去,還能在未來站穩腳跟,靠臨時抱佛腳的戰術針對和幾句更衣室的雞湯是遠遠不夠的。他必須從底層的架構開始,一點點對這支傳統的英格蘭球隊進行現代化改造。
首先要改變的,無疑是他剛剛從科特斯手裡要來主導權的數據分析部門。
他在腦海中盤算著,必須儘快重新劃定這個部門的工作內容,首先是要減少那些單純剪輯進球和失誤集錦的表面工作,要求分析師們全面轉向空間數據的追蹤,在近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底層戰術資料庫,讓指標真正細化下去。
其次,就是等新的教練班底到位,儘快磨合重組,分配好任務。
接著,是關於醫療和運動科學相關的部分。
在英格蘭足壇,醫療部門的獨立性是一條很難逾越的紅線,他無權直接干涉隊醫的傷病診斷。既然不能直接發號施令,那就換一種方式。他打算提出建議,讓分析部門和醫療部門的數據共享,這樣也方便他和醫療團隊做出更合理的判斷。
當然,擺在他面前最核心的問題,依然是戰術。
曼城是一次極端的壓力測試,但這單一的樣本無法作為他現在就全面推翻體系的依據。他還需要更多的比賽來增加樣本量,需要在接下來的比賽里繼續觀察這套戰術究竟會在哪些具體的環節卡殼。
只有當數據分析積累到一定程度,準確地剝離出問題所在,他才能在訓練場上有針對性地打補丁。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徐修治從電腦前站起身,在宏偉的戰術藍圖實現之前,現實中還有很多場比賽在等著他。
比如那支剛剛從英冠降級下來的老牌球隊—謝菲爾德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