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份簡歷


  第73章 三份簡歷

  2010年9月27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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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客場對陣謝菲爾德星期三的聯賽,南安普敦靠著哈蒙德在下半場的一次角球混戰中的捅射,以1比0的比分極其醜陋地從希爾斯堡球場帶走了三分。

  連續的長途客場和密集的賽程讓球員們的體能幾乎達到了極限。但無論場面多難看,三分就是三分,南安普敦繼續維持著英甲積分榜前列的位置。

  早晨八點,徐修治比平時早了將近半個小時到訓練基地。

  今天是他面試新任助理教練的日子。隨著他正式轉正,科特斯主席也開始為他組建一線隊的教練班底,而助理教練無疑是其中最關鍵的位置。

  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走廊盡頭偶爾傳來清潔工推車的聲音,訓練場還空著,草坪的氣味從半開的窗縫裡飄進來。

  臨時助理教練終究只是過渡。馬丁一個人身兼數職已經差不多撐到極限了,接下來的賽程只會更難熬,徐修治需要一個真正專職的二把手來幫助他管理球隊。

  對一支職業球隊來說,很多主教練不方便親自處理的事,最後都要落到助教頭上。例如安撫情緒不穩的替補,留意更衣室里的風向,協調球員和教練組之間的溝通。一個合適的助教,也許不會決定球隊上限,但往往決定了一線隊的日常運轉是否順暢。

  高層顯然也做了一番精明的篩選,直接把一份三人的候選名單遞到了他的桌上。

  徐修治坐在辦公桌前,翻開了第一份簡歷。

  他的第一候選人最令他驚訝,也是最讓他感到親切的一個。

  佩皮恩·利恩德斯。

  這是一位充滿理想主義的年輕荷蘭人,曾和徐修治一起在歐足聯的次世代戰術家培訓班裡做過同學,在一次由瓜迪奧拉主持的示範課上,兩人還被分到了同一組。

  徐修治對他最深刻的印象,是那堂課上這個荷蘭人對戰術理念的極度敏銳。面對瓜迪奧拉拋出的那些關於空間、壓迫的複雜高階術語,他不僅能迅速聽懂,還會積極地嘗試把它們拆解成最基礎的執行細節。雖然有時想法稍顯理想化,但他確實展示出了將抽象理論落地到訓練場上的潛質。

  那之後,利恩德斯接手了一家荷乙球隊,試圖在那裡試驗他的理念。但現實給了他沉重的一擊,糟糕的戰績很快耗盡了俱樂部的耐心,他也隨之下課。

  他翻到第二份。

  史蒂夫·帕金,45歲。

  這是一位典型的職業二把手。這些年,他輾轉過幾支不同級別的球隊,跟過的主帥風格也不一樣,但無論搭檔是誰,帕金似乎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今年6月,隨著新帥尼格爾·皮爾遜入主赫爾城,他也隨之離隊,目前正處於賦閒的空窗期。

  徐修治看著手裡的簡歷,大概能猜到對方的來意。英甲里預算高、目標明確,離英冠只差一步,且願意給正式助教頭銜和完整訓練職責的平台並不多。對一個剛從高級別聯賽退下來的老教練來說,這大概率是一次極具性價比的再就業。

  至於對方究竟是能輕車熟路輔佐自己的安全選項,還是只會帶著偏見敷衍了事的老油條,還得在接下來的面談里親自驗證。

  他把這份簡歷翻扣在桌上,拿起第三份。

  史蒂夫·湯普森,46歲。

  又一位史蒂夫。這一位剛在非職業聯賽的主師崗位上碰過壁,去年年底離開約維爾城單飛去特魯羅城,僅僅熬到今年3月就因為戰績一般賠然下課。現在的教練市場顯然不再把他當成能夠獨當一面的人選,所以屈居人下、回到英甲做個助理教練,反而成了他最順理成章的去處。

  但這份簡歷有一個細節讓徐修治的手指頓了一下。

  約維爾城。湯普森在那裡浸了很多年,而南安普敦後天的聯賽對手,正是約維爾城。

  單是這段履歷,就足夠讓他在這場面試里占一點便宜。

  徐修治把三份簡歷並排擺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還沒來得及理清自己的傾向,走廊里就傳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口。

  徐修治把辦公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屏幕上暫停著周中聯賽杯里,曼城由大衛·席爾瓦打進扳平比分那一球的三十秒錄像片段。在鍵盤旁邊,則放著一張本周的訓練日程空表。

  敲門聲響了三下。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俱樂部的行政助理,他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日程表。「徐,三位候選人都已經到了,現在在樓下的會客室里等候。你準備先見哪一位?」

  徐修治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先請湯普森先生上來吧。」徐修治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幾分鐘後,46歲的史蒂夫·湯普森走進了辦公室。

  這位常年在低級別聯賽和非職業聯賽打拼的教練身上帶著一股底層足球特有的粗粉感。他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深色夾克,眉頭習慣性地微微皺著,鼻樑明顯歪向一側,像是很多年前斷過一次。他沒有太多拘謹,在徐修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徐修治沒有多作寒暄,簡單握手自我介紹後,便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了他。

  「湯普森先生,」徐修治按下空格鍵,屏幕上開始播放大衛·席爾瓦在禁區邊緣兜射遠角的那三十秒錄像,「請看這段錄像,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這個丟球,問題出在哪裡?」

  湯普森盯著屏幕,看了一遍,並沒有要求回放。

  「我看過這場比賽的直播,賽後也看了錄像。」湯普森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實話,徐,我認為你在臨場調度上太保守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正往回跑的巴西人多普拉多。

  「在比分領先,或者說被扳平之前,那個巴西人多普拉多就應該被換下。他的體能已經見底,進攻和防守都完全跟不上。席爾瓦拿球的時候,禁區前沿的防守人員嚴重不足,只有哈蒙德一個人被迫頂出去補位,龐瓊的逼搶也被輕易晃過。如果在那個時候,你換上一個純防守球員紮緊籬笆,席爾瓦根本找不到起腳的空間。」

  湯普森頓了頓,語速開始加快:「另外,我觀察了你這幾場比賽。你一直在過度使用一套核心主力框架。在英甲這種一周雙賽的絞肉機里,這麼幹遲早要崩盤,你的球員會被傷病和疲勞拖垮的。」

  徐修治聽完點了點頭。

  「那你有什麼辦法解決嗎?球隊的現狀是我們離開某些主力球員就不會贏球了。

  「這在英甲根本不是問題,徐。」湯普森搖了搖頭,「當絕對主力不在場上時,你的首要目標就不是去想怎麼贏下比賽,而是怎麼保證不輸。」

  「在漫長的賽季里,用一套全替補的輪換陣容去客場苟出一個0比0,帶走一分,這就已經是完美的戰術勝利了。等你的主力們在替補席或者家裡休息夠了,周末再回到主場去拿那三分。升級就是這麼一分一分算計出來的,而不是每一場都要踢得漂漂亮亮。」

  徐修治看著他,順勢追問:「具體怎麼做?當組織核心和主力前鋒都不在場上時,怎麼讓替補陣容不崩盤?」

  「降級配置,把任務拆到最簡單。」湯普森毫不猶豫地答道,顯然對這種事輕車熟路,「不要讓替補中場去梳理什麼節奏,就告訴他站住位置、搶第二落點。不要讓替補前鋒去嘗試複雜的進攻,就讓他待在禁區里等高球。你得把他們的思考時間減到最少,讓他們只憑本能幹最基礎的髒活。只要不犯錯,球隊的下限就兜得住。」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充滿經驗的自信。

  「徐,你得明白,當球員累得雙腿灌鉛、情緒暴躁的時候,再精妙的戰術板也不管用。那時候,更衣室和訓練場需要一塊壓艙石。需要有人去把隊伍鼓動起來,告訴他們怎麼合理犯規、怎麼拖延時間、怎麼堅持下去。在英甲,對哪支球隊要怎麼去踢,該怎麼準備比賽,這種活兒我最擅長。」

  又問了幾個關於日常訓練安排的問題後,徐修治結束了第一場面試。

  接著進來的是第二位候選人,45歲的史蒂夫·帕金。

  帕金穿著一套得體的休閒西裝,衣著和動作一樣利落。稀疏的短髮,微胖的身材,再加上那種不緊不慢的神態,讓他看起來很像一線隊裡最常見的那類老資格教練。

  徐修治同樣播放了那段三十秒的錄像,拋出了相同的問題。

  帕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輕輕靠向椅背,給出了一個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分析。

  「防守確實出現了空當,哈蒙德被孤立了。」帕金語氣平和,「但這本質上是因為大衛·席爾瓦的個人能力太強。徐,如果你在那個時候選擇過度收縮,甚至專門派人去盯防席爾瓦,那米爾納或者亞當·詹森就會徹底空出來。面對這種級別的球星,你補了一個漏洞,必然會漏出另一個。」

  他攤了攤手,極其務實地補充道:「歸根結底,這是一場面對身價上億的英超球隊的杯賽,我們在客場的勝率本身就微乎其微。球員們已經拼到了極致,戰術安排也沒有大錯,有時候,你只能接受對方球星的靈光一現。這不完全是戰術的錯。」

  非常標準的回答,既安撫了主教練的情緒,又給出了無可挑剔的現實分析。

  徐修治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拋出了一個額外的問題:「帕金先生,你認為球隊目前的戰術打法,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問題嗎?」

  「沒有問題。」帕金回答得毫不猶豫,「這套4—4—2直接高效的打法非常適合英甲,甚至可以說,如果你有足夠好的球員,這套打法升到英冠也完全夠用。我們不需要去進行什麼大刀闊斧的改革,我們需要的只是在個別位置上進行人員補強。」

  「球隊剛踢完謝菲爾德星期三,後天打約維爾。」徐修治把手邊那張空白的訓練日程表推了過去,「首發疲勞,替補需要找比賽節奏。如果把明天這堂訓練交給你,你怎麼排?」

  帕金看了一眼日程表,答案就已經脫口而出:「上午按出場時間嚴格分組。周末出場超過六十分鐘的首發球員,留在室內騎單車、

  做拉伸。替補和未出場球員去外場補足高強度對抗量,讓他們把心率拉起來。」

  「下午全隊合練,時間控制在四十五分鐘以內。不做大範圍跑動,只走兩遍針對約維爾的戰術板套路,單獨拿出二干分鐘練定位球攻防。邊後衛的落點保護必須在場上提前定死。核心是讓他們以最佳狀態進入比賽。」

  徐修治點了點頭,這套方案一聽就知道能完美落地,不會出任何岔子。

  「史蒂夫,你覺得像我這種年輕主教練,最容易把事情搞砸在哪個環節?」

  帕金呵呵一笑。

  「年輕主教練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每一堂日常訓練課都當成一項宏大的改造工程。」帕金一針見血地說,「但在這個賽程密集的聯賽里,賽季中絕大多數時候,教練真正該做的不是教他們怎麼踢出更漂亮的足球,而是確保他們能贏下周末的比賽。如果你讓他們在周二的腦子裡塞滿了聽不懂的新術語,導致他們在周六的比賽里腳下變得猶豫不決,那這套方法就應該被扔進垃圾桶。」

  「那如果我明天就讓你上任,你能立刻替我接走哪塊工作?」徐修治拋出了和之前相同的收尾問題。

  「比賽周流程、替補管理、醫療組溝通、更衣室里的日常情緒,這些我都能接。」帕金看著他,「取決於你的工作重心,我來負責把剩下的事情理順。」

  徐修治點了點頭,禮貌地結束了第二場面試。

  幾分鐘後,最後一位候選人走進了辦公室。

  佩皮恩·利恩德斯今年只有27歲,相比於前兩位,這位年輕的荷蘭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研究員。他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襯衫,金色的短髮打理得很精神。

  他拉開椅子,在徐修治對面坐下,身姿挺得很直。

  「好久不見。」徐修治看著這位熟面孔,主動打破了沉默,「距離我們一起聽講座,好像也沒過去多久。」

  聽到這句寒暄,利恩德斯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顯得有些侷促和尷尬。他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問題,如果你覺得冒犯,可以拒絕回答。」徐修治看著他的眼睛,「但我還是想聽你說說,你覺得你在荷乙的失敗,問題到底出在哪?」

  利恩德斯沉默了幾秒,沒有給出任何防禦性的解釋。

  「問題出在我身上。」他停頓了一下,「但不是戰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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