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取捨


  第74章 取捨

  2010年9月27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窗外,馬丁·亨特正帶著器材管理員在草皮上擺放標誌桶,為球隊接下來的訓練做準備。

  留給徐修治的面試時間已經不多。

  「問題出在我身上。」佩皮恩·利恩德斯迎著徐修治的目光,沒有辯解的意思,「但不是戰術的問題。」

  徐修治微微挑了挑眉,沒有插話,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在荷乙,我犯的最大錯誤,就是試圖一次性塞給球員們太多關於站位、出球和空間切割的原則。」利恩德斯語速很快,「我腦子裡裝了幾十個自認為最先進的想法,我希望我的所有球員都能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在每一個區域裡做出最合理的選擇。」

  「我要求邊後衛在接球前,必須先確認六碼區到肋部之間的站位層次。同時要求中場在背身拿球前,腦袋裡提前規劃好第三人的跑動路線。然後對於這個第三人的跑動,我又給出了三種不同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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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到了周末比賽,對方中衛一肩膀頂上來,我的球員連第一腳該把球安全踢給誰都想不明白。因為他們腦子裡全是我複雜的布置,害怕一旦失誤就會破壞戰術體系,反而失去了作為職業球員踢球的本能。」

  利恩德斯清了清嗓子:「被解僱後我想明白了。我的戰術大方向沒有錯,錯在我的溝通和要求方式。我給了他們太多繁雜的信息,卻沒有給他們建立起最基礎的秩序。在低級別聯賽,沒有秩序,沒有下意識的執行力,再高階的戰術板也是一堆廢紙。」

  徐修治聽懂了他的意思,體系不是光靠戰術板就能成立的。

  瓜迪奧拉麾下的球隊之所以能把足球踢得像精密的儀器,一方面是因為理念先進,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手裡本就握著這個時代最擅長處理複雜信息的一批球員。即便如此,真正能完全適應那種要求的人也始終是少數。

  這個夏天,亞亞·圖雷離開巴塞隆納,伊布拉希莫維奇也被清理出隊,說明即便是瓜迪奧拉,最後也要在體系和球員之間做出取捨。

  徐修治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開始播放那段已經放過幾遍的錄像。

  屏幕上,大衛·席爾瓦正準備接球。前兩位候選人對於丟球的問題分析切入點分別在換人時機和球星個人能力上。

  「我認為問題的核心在於,在這個防守回合,球員缺乏明確的目的性。」在看了兩遍回放後,利恩德斯指著屏幕上大衛·席爾瓦的身影,「或者說,他們根本沒弄明白在這個瞬間需要做出什麼樣的防守。」

  徐修治看著屏幕,等待著他更深入的剖析。

  「大衛·席爾瓦這種級別的球員的水平是完全不在英甲球員認知概念里的。」利恩德斯繼續說道,「如果是面對普通的英甲球員,只要給予常規的貼身逼搶,對方的技術動作就會變形,注意力全留在這個對抗中了,不太可能還具備這種離譜的傳球視野。所以,你的球員在面對席爾瓦時,腦子裡的防守概念依然停留在影響對方處理或拖慢對方進攻節奏上。」

  「但很明顯,這種策略在這個回合失效了。席爾瓦不但擺脫了逼搶,還傳了個三十米的直塞。面對這種級別的球星,防守的目的必須是立刻截斷他的動作、徹底奪回球權,或者在這個回合直接把球破壞出去。」

  利恩德斯頓了頓,轉頭看向徐修治:「你還記得我們之前一起上的那節訓練課嗎?如果要進行正確的反搶,單靠個人是不夠的,必須要有隊友的嚴密配合。我不清楚你在平時的訓練里有沒有嚴格要求過這方面的內容,但從這段視頻來看,他們顯然沒做到。」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指了指:「這裡,少了一個協防和封堵路線的球員。」

  徐修治微微頷首,看向屏幕。

  「退一步講,」利恩德斯繼續說道,「如果球隊在這裡沒有整體反搶的戰術要求,那就說明防守者對這名球員的威脅程度完全沒有概念。事實上,在這個位置,他完全可以直接選擇戰術犯規。在這片區域的犯規通常也不會吃牌,哪怕球最終還是傳出去了,後面也不會有席爾瓦那一連串的跑位、前插和射門。」

  聽到這句話,徐修治突然反應了過來,的確是他的指令不到位,當時他只叮囑了要切斷席爾瓦和隊友之間的聯繫,卻沒有把這個行為的自的說明白。

  徐修治思考了一會後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想談談關於明天的訓練內容。」徐修治看著他,「球隊周末剛踢完謝菲爾德星期三,後天主場打約維爾。首發體能快見底了,替補需要找到比賽感覺。你如果明天就進一線隊,這堂訓練課你會怎麼安排?」

  聽到這個問題,利恩德斯看著桌面上那份謝周三的數據表,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抬起頭看向徐修治。

  「如果明天由我來帶隊,針對這兩種不同狀況的球員,我會把訓練完全拆分開。」利恩德斯試探性地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空白戰術紙,「我可以畫一下嗎?」

  徐修治微微頷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利恩德斯拔下筆帽,在紙上畫出兩個區塊。「明天的核心原則我認為應該是兩點:首發球員的比賽狀態維持,以及替補球員的負荷補償。對於周末剛踢完高強度比賽的首發球員,明天絕不能高負荷訓練,重點是找到比賽的感覺。」

  「整堂主課,我會建議控制在四十五到五十分鐘以內。」他在左邊的區塊快速寫下幾個數字,「十分鐘動態熱身和關節激活,穿插幾組十到十五米的短距離啟動,把神經系統喚醒。然後是一組很小空間的四對二或者五對二搶圈,不需要太長時間,六到八分鐘,讓他們把觸球和身體朝向的感覺找回來。」

  徐修治十指交叉,拋出了剛才兩人探討過的問題:「那戰術演練呢?」

  「戰術演練方面必須極度精簡。」利恩德斯順著徐修治的話往下說,「只安排十到十二分鐘的無對抗跑位,或者半對抗。我們不加任何新概念,只挑明晚比賽最可能出現的三種情況來進行訓練設計。」

  他在紙上點了三個點:「比如,邊後衛壓上後雙後腰誰來補位。邊路丟球後,最近的三個人怎麼形成第一下反搶。還有,怎麼把第一腳球塞進約維爾中衛和邊後衛之間的空當。之後直接轉入定位球,十五分鐘,攻防都走幾遍,因為這不耗體能又能直接影響比賽。最後用五分鐘做個邊路傳中包抄,讓前鋒找找禁區裡的嗅覺。主課結束後,首發組立刻分流。周末出場時間長的球員回到室內做自行車放鬆、拉伸和理療,個別有緊張反應的球員直接交給隊醫和按摩師單獨處理。」

  徐修治不置可否地看著紙面,繼續追問:「那剩下的人呢?周末沒出場的,還有隻踢了十幾分鐘的替補。」

  「這正是我認為明天最關鍵的部分。」利恩德斯的筆尖移到了右邊的區塊,「很多球隊在賽前一天會讓全隊保持一樣的低強度,但如果在漫長的賽季里一直這麼做,替補球員會面臨嚴重的系統性低負荷。特別是高速跑、衝刺和加減速這些,周末沒比賽,平時也不練,等我們真正需要他們替補上場承擔任務時,不僅他們的動作會慢半拍,受傷的風險也會成倍增加。」

  「我的建議是,等首發去做放鬆和冰浴的時候,替補組繼續留在場上進行補充訓練。」利恩德斯繼續說道,「額外加練十五到二十分鐘。先上高強度的四對四加兩名自由人的小場,每組兩分鐘,一共做四組,先把心率拉上來。然後再補幾組二三十米的反覆啟動和回追,或者從中圈到禁區的轉換跑,把他們在比賽中缺的高速跑、加減速和攻防轉換感覺儘量補回來,至少讓身體重新摸到比賽的強度邊緣。最後加練快速攻門,模擬疲勞狀態下的最後一下處理。」

  利恩德斯停下筆,看向徐修治:「這樣安排,首發不會被多餘的訓練拖垮,替補的比賽能力也不會因為坐板凳而慢慢生鏽。徐先生,您覺得這個框架合適嗎?」

  「那如果明天遇上下雨,場地比較糟糕,你還繼續練這些嗎?」

  聽到這個突發情況的問題,利恩德斯微微皺了皺眉,重新拿起筆,在剛才畫好的紙面上虛點了兩下。

  「這取決於場地糟糕到什麼程度。但通常來說,下雨本身並不是必須取消場上訓練的理由。」利恩德斯恢復了那種探討業務時的語氣,「事實上,適度濕滑的草皮能讓球速變快,對我們前面安排的搶圈和一腳出球反而是好事。」

  徐修治沒有插話,眼神中多了一絲探究。他想聽聽這個荷蘭人對傷病風險的真實判斷。

  「但我們還是需要適當調整訓練內容。」利恩德斯解釋道,「如果在泥濘或過於濕滑的場地上,最大的不可控因素在於球員的制動動作。急停、急轉時的滑動,會輕微提升他們的身體負荷。所以,對於首發組,戰術跑位和定位球照舊,但我會在搶圈時吹得更嚴,嚴禁任何極限距離的放鏟和強行救球。」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迎上徐修治的目光:「至於替補組的那點補償訓練,其實有一點必須明確,那就是賽前一天的補償式訓練,底線是不能產生殘留疲勞。」

  徐修治微微頷首,這就是他拋出這個問題的目的。真正的補償訓練通常被安排在比賽後的那一天,而賽前一天把非首發練到雙腿發酸,從運動科學的角度來看是極其外行的做法。

  「如果明天場地條件不佳,我會立刻取消替補組訓練里所有帶有變向和高強度對抗的內容。」利恩德斯摸了摸下巴,「他們依然需要刺激,但我們會把內容簡化為幾次短距離、直線、可控的加速衝刺。目的是給神經肌肉系統一點單純的刺激,找到腿部發力的感覺,而不是把他們的心率提得太高。」

  利恩德斯把手裡的筆放下,做出了最後的總結:「作為教練,我們得確保他們明天坐在替補席上時,肌肉是興奮的,而不是帶著昨天為了補負荷而留下的代謝疲勞。環境變了,我們的刺激方式就得跟著改變。」

  徐修治低頭看了一眼腕錶。外面的草皮上,馬丁·亨特已經開始大聲呼喊球員集合,留給這場面試的時間確實到了盡頭。

  「最後一個問題,佩皮恩。」徐修治重新抬起頭,「如果我明天就讓你上任,你能立刻替我接走哪塊工作?」

  面對這個極其注重實操性的提問,利恩德斯認真地想了想。

  「如果你問我明天就能立刻接走哪塊工作,」利恩德斯迎著徐修治的目光,「那會是比賽周的技術準備和訓練流程。」

  「對手分析、訓練設計、首發和替補的負荷安排、定位球內容、賽前會上該強調的畫面,這些我都可以立刻接過去。你告訴我大方向,告訴我後天想把比賽踢成什麼樣,我會把它拆成訓練場上能切實執行的東西。」

  「最關鍵的,更衣室呢?」徐修治盯著他,「你要怎麼讓球員們聽你的。」

  利恩德斯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看著徐修治,「這是我現在唯一誠實的答案。在荷乙,我以為球員會因為戰術正確而信服我。後來我發現,在更衣室里沒有人會在乎你的戰術正不正確。」

  徐修治站起身,伸手與利恩德斯握了握。

  「感謝你的坦誠,佩皮恩。」

  看著荷蘭人走出辦公室,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馬丁·亨特的哨聲和球員們跑動時的呼喊聲隱隱傳來。

  徐修治腦海中迅速做出了判斷。

  湯普森很明顯是當下拿分的最優解,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幫球隊在英甲的絞肉機里拿分。

  帕金則是最標準的球隊二把手,能靠經驗穩住更衣室秩序,推動一線隊平穩運轉。

  利恩德斯則完全不適合做他的助教,自己本身就有資歷不足壓不住球員的問題,再帶上他只會雪上加霜,但他的能力又實在讓人有些無法割捨。

  思考片刻後,徐修治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俱樂部主席科特斯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了。

  「面試結束了?」電話那頭傳來科特斯的聲音,「三個人都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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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感謝你們的幫助。」徐修治靠在椅背上,視線投向窗外的訓練場,「面試都結束了,讓法務和人事部門準備合同吧,主席先生。」

  「助理教練的位置,我要帕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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