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亡羊補牢


  第87章 亡羊補牢

  2010年11月15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斯塔普爾伍德訓練基地。

  周一上午,徐修治早早來到了辦公室。

  昨天他給全隊放了一天假。但他不知道那幫球員到底有沒有把這一天真正用在休息和恢復上,又有多少人習慣性地把寶貴的休息日消耗在了酒精、垃圾食品或者毫無意義的熬夜裡。

  在英甲這個級別的聯賽,很多球員還沒有建立起對身體的敬畏心,總是憑藉著年輕和本能在揮霍天賦。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在現代高強度的職業足球里,「學會恢復」早就不是一句可有可無的空話,而是一項核心專業能力。

  日復一日地保持自律,懂得如何讓身體在比賽時處於最佳狀態,這才是決定一個職業球員最終能走多遠的關鍵。

  雖然給球員放了假,但他自己沒有休息,他在周末把GPS背心的數據初步處理了一下。

  雙擊桌面上的GPS數據分析客戶端圖標,隨著一陣輕微的風扇轟鳴,灰藍色的操作界面彈了出來。軟體左側的導航樹里,按月份排列著從九月他上任開始到現在的每一次訓練和比賽日誌。這套隨GPS運動背心配套採購的客戶端在數據維度上其實相當全面。

  徐修治在搜索欄輸入了「理察森」,隨手點開了上周五的訓練分析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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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中央立刻生成了一張雷達圖和幾行數字:總跑動距離3.8公里,高速跑185米,衝刺次數3次;最高心率168次/分鐘。

  單看這一天的數據自然沒什麼毛病。

  這是一堂極其標準的賽前激活訓練。跑動距離被嚴格控制在了4公里以內,僅有的幾次衝刺也只是為了刺激一下神經肌肉系統,讓身體為第二天的比賽做好準備。沒有過載,沒有消耗。

  但這只是一天的數據切片。

  徐修治把滑鼠點向了「縱向趨勢」標籤頁。屏幕上頓時刷出幾條不同顏色的折線。

  其實他並不是完全不看這些數據。恰恰相反,在繁重的戰術復盤之餘,他每周都會抽空掃一眼全隊的體能報表,看看有沒有誰的數據掉得太厲害。

  但掃一眼和精確分析完全是兩碼事。他沒有時間去剔除系統里的噪聲數據,沒有精力去計算每個人高低負荷的轉化比,更無法為每一個球員建立起一條精確的疲勞監控曲線。

  更何況,理察森的情況非常特殊這名右後衛剛剛傷愈復出不到半個月,在這套系統里留下的近期跑動數據本就少得可憐,折線圖也很短。

  理察森之前受的傷是肩膀脫臼。

  因為是上半身的關節硬傷,而不是大腿或小腿的肌肉拉傷,徐修治在潛意識裡就放鬆了對他下肢負荷的警惕。隊醫報告說肩膀已經恢復,能承受身體對抗,教練組就理所當然地默認他已經完全康復,直接把他重新塞進了大名單。

  但現在回想起來,在無法正常擺臂奔跑的那兩個多月休戰期里,理察森的下肢力量維持和有氧儲備康復訓練,真的做到位了嗎?

  大概率是沒有,他或許只是在室內騎了騎靜態自行車,或者做了些低強度慢跑。他根本沒有經歷過足夠的高速跑鋪墊和肌肉抗疲勞喚醒。

  徐修治苦笑了一下,如果在理察森復出前,有人能提前發現隱患,如果在他連續首發出場前,有人能看著負荷踩一腳剎車————可惜沒有如果。

  因為俱樂部里根本沒有人做這個活。

  徐修治從桌上拿起了一份前天賽後回俱樂部時在大巴上寫的東西。與其說是提案,不如說是他在六個小時的顛簸里用筆在紙上趕出來的幾頁手稿。

  他看了一眼掛鍾,九點一刻。

  和科特斯主席約好的會面時間快到了。

  他站起來,拿著那幾頁紙出了門。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徐修治推門走進去的時候,科特斯正坐在會議桌前翻閱報表。

  「坐。」科特斯頭也沒抬。

  徐修治拉開側邊的會議椅坐下,把手裡那份文件放到了科特斯的邊上。

  科特斯掃了一眼文件的標題,抬起頭看著他。

  「運動科學與負荷管理專崗申請。」他念出了標題上的字,「你這是趁著周末輸了球來跟我要人?」

  「如果贏了球我也會來。」徐修治說,「只不過輸了球讓這件事的優先級往前提了。

  「」

  「說說。」

  「我認為那個受傷不是意外。」徐修治開門見山,「他是在無對抗狀態下全速衝刺時拉傷的膕繩肌。這種傷病的誘因通常有兩個:一是急性負荷過高,也就是單次比賽或訓練里的衝刺強度超出了身體的承受能力。二是慢性疲勞積累,也就是長期的高密度賽程導致肌肉的恢復能力逐漸跟不上消耗。」

  「所以你認為這次受傷是可以預防的?」科特斯放下了手裡的筆。

  「至少可以降低發生的概率。」徐修治說,「如果我們有一套系統的負荷監控機制,能夠追蹤每個球員每周的高速跑距離、衝刺次數和訓練比賽的負荷比例,那麼在比賽前,我們就能判斷出球員的肌肉疲勞程度已經接近危險區間。在比賽中,教練組也能據此做出更理性的決策一比如在第八十分鐘用掉最後一個換人名額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把他換下來。」

  科特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表態。

  「我們現在有GPS背心的數據採集能力。」徐修治繼續說道,「從我來俱樂部到現在,每堂訓練和每場比賽的原始數據都在硬碟里。但這些數據從來沒有被系統地處理過,因為沒有人去做這件事。」

  「你為什麼不自己做?」科特斯的問題很直接。

  「因為我的精力不夠。」徐修治同樣直接,「戰術分析、比賽復盤、冬窗引援的篩選、新陣型的訓練設計—這些工作已經把教練組的人手占滿了。運動負荷監控不是一項可以偶爾看一眼的工作,它需要有人每天去整理數據、每周去生成趨勢報告、在每場比賽前給教練組提供身體狀態的評估。」

  「這是一個全職崗位的工作量。」

  徐修治伸手翻開了文件的第二頁,上面列著他的具體提案。

  「我需要一個同時具備運動科學背景和數據處理能力的專職人員。他不觸碰隊醫的權限,職責很明確:管理運動科學相關的原始數據,建立球員的個人負荷基準線,生成每周的負荷趨勢報告,在訓練和比賽前向教練組提供身體狀態的評估建議。最後,基於這些數據,輔助日常訓練的設計與管理。」

  科特斯放下茶杯,拿過那份文件翻了翻。

  「你這個崗位和現有的體能教練有什麼區別?你說的輔助訓練設計,聽起來像是要分走體能部門的活兒。」

  「不,是互補。」徐修治解釋道,「體能教練負責的是訓練內容,今天練什麼項目、

  練力量還是練有氧。而我要的這個人負責的是訓練量的管理,比如誰在昨天的比賽後消耗過大需要減量,誰的身體指標完全正常可以加練。」

  「更何況,現在的體能教練都還是臨時拉上來的,你還得給我找個好點的體能教練。

  「」

  徐修治身子微微前傾,看著科特斯的眼睛。

  科特斯靠在寬大的會議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所以,相比體能教練,你想先找個運動科學專員。」他順著徐修治的邏輯往下說。

  「對,因為GPS數據的深度處理和科學建模,需要一定的門檻,這不是傳統體能教練的專業範疇。」徐修治點了點頭。

  科特斯沉默了幾秒。

  「你之前跟我提過醫療部門的管理權,被我拒了。」科特斯看著徐修治,「這次你倒是學聰明了,把手伸向了訓練量管理?」

  「思路不一樣。」徐修治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上次我想要的是直接參與傷病評估的決策權,你和法務說得很清楚,那條線不能碰。我接受了。但這次我要的不是醫療權限,而是用數據管理訓練容量的知情權和干預權。教練組拿到報告後,在排兵布陣和日常訓練量上做出合理調整,把傷病掐滅在源頭。但最終的傷病評估,依然是隊醫說了算。」

  「說到底,我不是在要求球員能不能上場的最終決定權。我是在要求一套能不讓球員莫名其妙倒下的預警系統。」

  這句話讓科特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份提案文件。沉默了幾秒後,他抬起頭。

  「如果我同意,這個人你打算從哪找?」

  「市場上應該不難找。」徐修治說,「英國幾所體育科學專業排名靠前的大學,拉夫堡大學、巴斯大學、利物浦約翰摩爾斯大學等,每年都有大量運動科學方向的畢業生。他們有數據分析的能力,也了解職業足球的運動負荷指標體系,只是缺一個進入職業俱樂部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

  「以南安普敦目前的水平,開出一個初級專員的薪資就能招到一個相當不錯的人選。

  和引進一名球員比起來,這筆投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的回報是實打實的,如果能通過科學的負荷管理減少哪怕一兩次非接觸性的肌肉傷病,省下來的比賽日損失就已經遠超這個崗位的成本了。」

  科特斯點了點頭。

  「我需要和法務確認一下這個崗位的權責邊界,確保它不會和醫療部門產生衝突。」

  「還有。」他把筆放下,「你上次提的防守教練,人選定了沒有?」

  「還沒有。」徐修治重新坐了回去,「不是讓俱樂部幫忙挑選嗎?」

  「今天下午就有一個。」科特斯從抽屜里抽出一頁簡歷遞給他,「人事那邊篩了幾輪,這是他們優先級最高的。」

  徐修治接過來看了一眼。

  邁克·多茲,二十四歲。

  他的目光在年齡那一欄停了兩秒,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多茲幾乎沒有像樣的職業球員經歷,只在非職業聯賽短暫踢過幾場,很快就轉去做教練。十八歲進入考文垂青訓體系,之後又去了伯明罕青訓營,六年時間一直專注於防守訓練和定位球攻防。

  「二十四歲,六年工作經驗。」徐修治把簡歷翻了一頁,「這個組合確實少見。」

  科特斯端起茶杯,語氣有些微妙:「人事那邊說,這小子的戰術分析能力是面試里最突出的一個。還有,他要的薪水不高。」

  顯然,最後那句才是重點。

  徐修治低頭又看了一遍簡歷背面的工作陳述。沒有空話,幾乎全是案例:不同年齡段球員的防守訓練怎麼拆分,定位球失球率怎麼往下壓,錄像分析怎麼轉化成訓練內容。

  寫得很紮實。

  但問題也同樣明顯。

  在英格蘭低級別聯賽的更衣室文化里,防守教練通常默認該是那種退役老中衛:年紀夠大,資歷夠硬,最好還帶著被鞋釘留下的一身老傷,以及一張在場邊怒吼時能鎮住人的臉。球員未必全聽他的,但至少不會本能地懷疑他。

  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去教豐特、賈伊迪這些比他更老、比賽經驗更多的職業球員怎麼防守?

  徐修治把簡歷放回桌上,忽然有點想笑。

  這種處境,他太熟了。

  「幾點面試?」徐修治問道。

  「下午兩點。」科特斯說。

  「好。」

  徐修治把那頁薄薄的簡歷重新拿了起來,對摺了一下,收進外套的口袋裡。

  「年齡從來都不是問題。」他站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看著科特斯笑了笑,「畢竟在這個俱樂部,主教練自己也是一個因為年齡而被質疑的對象。」

  科特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端起已經微涼的紅茶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桌面的報表上:「我只看結果。如果你覺得他能鎮住更衣室里那些老油條,並且能把場均失球數降下來,那就用他。如果不行,我們再找下一個。

  「明白。」

  徐修治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距離下午兩點還有幾個小時。他決定先回一趟自己的辦公室,把前天的比賽錄像剪輯一下,挑出幾段災難級的防守片段。

  既然這個邁克·多茲在簡歷里把錄像分析和防守拆分寫得那麼漂亮,那下午的面試就從上場比賽的錄像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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