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邁克·多茲
第88章 邁克·多茲
2010年11月15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下午兩點,斯塔普爾伍德基地,二樓的一間小型會議室。
百葉窗拉下了一半,阻擋了午後有些刺眼的陽光。牆上掛著一塊大尺寸的液晶屏幕,數據線一路延伸,連著徐修治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敲門聲響了三下。徐修治說了聲「進」,抬頭看去。
推門進來的是個身形修長的年輕人,留著一頭淺棕色短髮。
在英格蘭足球圈,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果想在更衣室里立足,最常見的做法就是刻意蓄起一臉粗獷的大鬍子,企圖用這種粗糙的毛髮感來掩飾稚嫩,強行把自己包裝成接近三十歲的成熟模樣。這種強裝老成的把戲,在年輕球員和底層教練里屢見不鮮。
但這人完全沒有。
他沒有留那種虛張聲勢的大鬍子,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面容白淨。看著更像是個剛從商學院畢業、準備去倫敦金融城面試的管培生,而不是在泥濘的青訓場上摸爬滾打了六年的防守教練。
「邁克·多茲。」年輕人走上前,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徐修治站起身,隔著會議桌和他握了握。
「徐修治。」徐修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把桌上的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坐。
來我們基地這一趟挺遠的吧?開車來的?」
多茲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理了一下襯衫下擺:「從伯明罕開過來的。」
「伯明罕到南安普敦————」徐修治往椅背上一靠,隨口盤算了一下,「那得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
「差不多。」多茲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路上還堵了一段。」
「辛苦。」徐修治點了點頭,「那就不浪費時間,直接開始。」
他點開一個視頻文件夾,裡面是上午剛剪出來的周六卡萊爾之戰的錄像。
「簡歷我看過了,背景不用再過。我想先讓你看幾段周末比賽的片段,聽聽你的想法「」
。
「好。」
徐修治按下播放鍵。
第一段:第二十一分鐘,卡萊爾右路球員馬歇爾內切後和馬丁打出撞牆配合,繞過哈爾丁突入禁區,推射破門。
多茲看得很專注。他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視線緊跟著大屏幕畫面里的球員移動。
錄像播放到馬歇爾接回敲推射入網的那一刻,多茲的目光並沒有跟著皮球走向球門,而是停留在了畫面左側,哈爾丁身後那片空曠的區域。
「能往回倒幾秒嗎?」他問。
徐修治按鍵回退,畫面回到了馬歇爾剛拿球的瞬間。
「停在這裡。」多茲說。
畫面定格。馬歇爾在右路持球,面前是哈爾丁。
多茲伸手指了指屏幕上哈爾丁的位置,手指順著畫面慢慢向左移,一直停在了拉拉納身上。
「你們的左邊鋒在這裡,」他說,「距離哈爾丁差不多有三十米。中場最近的防守人是施耐德林,在中圈附近。也就是說在這個瞬間,你們左後衛方圓十五米內,沒有一個能協防的隊友。」
「4—4—2體系里,左邊前衛回撤後和左後衛之間的距離通常在十米以內,邊路至少能形成二對一甚至二對二。但4—3—3的邊鋒首要職責是保持寬度,他不會像邊前衛那樣本能地回收到防線身側。」
他看了一眼徐修治。
「所以這個丟球,表面上看是哈爾丁被一對一打穿了。但核心是陣型變了之後,邊路的協防結構沒有跟著變。」
徐修治沒有表態,只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行字,接著播放第二段。
第二段是第三十分鐘角球混戰中哈爾丁的烏龍球,第三段是第五十七分鐘角球中切斯特在豐特身後頭球破門。
兩段定位球丟球連著播完。
「這兩個一起說。」多茲開口時語速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顯然進到了他更熟悉的領域。「你們的角球防守用的是區域防守。」
「對。」
「區域防守沒有問題。但你們的分配邏輯有一個漏洞,你們只劃了區域,沒有分優先級。」
「請展開講講。」
多茲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
「每個定位球的對手都有他的爭頂習慣。」多茲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個點,「卡萊爾的米哈利克身高一米九,喜歡從後點外側起跑,助跑切入中央區域起跳。馬迪恩也是一米九以上,習慣搶前點的第一落點。我看了四五場他們的錄像,這兩個人的跑位模式幾乎每場比賽都一樣。」
他指著屏幕上第三個丟球的定格畫面。
「中央區域是豐特在卡位,沒問題。但後點區域呢?從畫面來看,應該是你們的中場。」
「哈蒙德。」徐修治說。
「一個一米八左右的中場,守的是對方身高一米九的中衛最喜歡衝擊的區域。」多茲沒有任何指責的意思,「這不是這個球員的問題,他在那個區域裡盡力了,問題是他一開始就不該被安排在那裡。」
「你的解決方案?」
多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的球員里,除了豐特和賈伊迪,還有誰頭球爭頂能力強?」
徐修治想了想:「前鋒蘭伯特,後腰施耐德林也還行。」
「那就是四個人。」多茲說,「角球防守時,這四個人應該守在禁區里最危險的四個區域,前點、中央、後點和點球點附近。不管他們平時踢什麼位置,也不管你當天排的是什麼陣型,定位球防守時他們的分工是絕對固定的。」
他看著徐修治。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不用混合盯人?區域加人盯人的組合理論上效果更好。」
「我確實想問。
「因為在英甲這個級別,執行不了。」多茲的回答很乾脆,「混合盯人要求球員在禁區里臨場判斷什麼時候跟人、什麼時候守區。英超球員能做到,他們的戰術理解和反應速度還有身體能力能撐得住。但英甲大部分球員在禁區那種高壓環境下的注意力窗口極短。
你給他一套規則,他能執行,你給他兩套規則讓他臨場判斷,他大概率會在最關鍵的半秒鐘里卡殼。」
他把礦泉水瓶轉了半圈。
「我的想法是保留純區域防守,但把分配邏輯重做,按爭頂能力分配,而不是按場上位置分配。規則還是只有一套,不增加球員的認知負擔。但每個區域裡站的人,是經過對手分析後專門塞進去的。實際效果接近混合盯人,可落地起來容易得多。」
徐修治低頭,把這段話完整記在了筆記本上。
這個思路確實和利恩德斯不同。如果是利恩德斯,第一反應肯定是去設計一套精密複雜的觸髮式防守體系,紙面上絕對完美。但多茲考慮的是另一層,真正能落地的東西,才有意義。
「好,換個話題。」徐修治把錄像進度條拖到了比賽最後階段。
畫面上,第八十七分鐘。理察森在右路接到傳球後全力加速,跑出十幾米,突然無接觸倒地,手捂著大腿後側。
「這個,你怎麼看?」
多茲盯著畫面看了幾秒。
「能把他啟動那一步放慢嗎?」
徐修治把播放速度調到了四分之一。理察森接球後第一步蹬地的動作被拉長到了將近兩秒。
多茲湊近屏幕。
「你看他右腳蹬地這一步。」他指著畫面上理察森的右腿,「膝蓋是朝內收的,沒有正對前方。」
他收回手,坐直身子。
「這意味著他蹬地的時候,臀肌和股四頭肌沒有在同一條力線上協同發力,主要的推進力全落在了膕繩肌上。正常體能下這不是大問題,膕繩肌本身就承擔一部分蹬地功能。
但到了第八十七分鐘,體力透支,肌肉的彈性和緩衝能力大幅下降。這時候再用這種內收膝蓋的方式全速衝刺,肌肉達到極限的概率很高。」
這段極其精準的生物力學分析,讓徐修治稍微愣了一下。
他當然懂受傷的原因,膝蓋內扣導致的下肢力線傳導異常和肌肉代償,在運動科學裡是很基礎的機制。
但多茲的簡歷他記得很清楚,這人十八歲就進了考文垂青訓營當學徒教練,之後六年全在梯隊裡打滾,他根本沒有系統地進修過運動人體科學。
「你還懂這個?」
「我平時喜歡找俱樂部的隊醫聊天,聽他們聊得多了也聽明白了一些。」多茲笑了笑,「我沒踢過像樣的職業聯賽,沒法靠經驗吃飯,所以只能在這上面多花點力氣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定格的畫面。
「青訓待久了也會本能地關注這些,青訓教練更多看的是動作,而不是戰術。十五六歲的小孩,骨骼和肌肉比例每個月都在變。如果不盯著他們跑步、急停、變向的細節,錯誤的發力習慣一旦定型,到了成年就很難再改了。」
他頓了頓。
「以我這幾年的經驗,那個年齡段的非接觸性膕繩肌拉傷,超過一半和衝刺時的膝蓋內收有關。糾正動作不需要什麼器材,每次訓練前花五分鐘做膝蓋朝向的直線矯正跑,半個賽季下來,那批小孩的膕繩肌傷病率就降了將近一半。」
「但這名球員大概率是體力見底了,導致發力不均。」多茲看著屏幕上理察森倒地的定格畫面。
徐修治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關鍵信息快速記下,然後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最後聊一件事。」他靠回椅背,「你對我們球隊目前整個防守端的表現,有什麼看法?」
多茲沉默了兩三秒。
「我說話可能直接一點,你們在做的方向我很認可。」多茲說,「地面出球、穿線配合、4—3—3的嘗試,如果要往更高級別走,這些都是必須建立的基礎。我看了你們近期的錄像,進攻端的變化很明顯,比賽季初流暢了。」
「但是?」
「但你們的變動太大了。」
他像是在說一件深思熟慮過的事情,表達非常流暢。
「進攻端的變化,球員能靠技術和靈感去適應。線路變了、跑位不同了,踢幾場比賽總能磨出來。但防守不行。防守是高度依賴集體條件反射的東西。你改了陣型,後防線的整體移動就得跟著變,改了中場結構,協防覆蓋範圍也不同,改了出球方式,丟球後第一時間的反搶位置都和以前不一樣。」
他喝了口水,喘了口氣,隨後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這些變化單獨拎出來,給兩三周時間都能練好。但全疊在一起,球員在比賽里的防守反應就會慢半拍,這在賽場上就是致命的。」
「你的意思是,還得練?」徐修治問。
「確切的說是分優先級。」多茲點了點頭,「進攻端可以繼續試驗,因為進攻本來就容許試錯。但防守端,每做一次戰術調整,至少要給後防線兩到三周的消化期,把新的集體移動方式練到產生肌肉記憶。」
「你上場比賽就是同時改變太多了。像後場出球的站位、邊路弱側的協防邏輯、中場丟球後的就地補位等等。」
多茲稍微加重了一點語氣:「你可能看比賽轉播,頂級聯賽里的那些主教練會突然大幅度改變陣型,場上也能運轉得很好。但那是英超,是歐冠,那些球員的戰術執行力撐得住。可對英甲的球員來說,同時塞進這麼多新要求,他們的腦子只會卡殼。而在禁區里,防守球員停頓哪怕零點五秒,結果可能就是災難。」
徐修治沒有反駁。
「具體怎麼落地?」他順著對方的話問了下去。
「兩件事。」多茲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定位球防守體系必須獨立於陣型之外。不管你今天排4—4—2還是4—3—3,在角球防守時,禁區裡的區域分配和人員分工是固定的。」
「第二,攻防轉換的過渡階段,必須單拆出來練。4—4—2丟球後是全隊平行回撤,4—
3—3則是中場縱向收縮加邊路不對稱歸位,這完全是兩套防守體系。如果不分別單獨拿出來練條件反射,丟球的那一瞬間,球員本能上還是會按舊習慣跑。」
徐修治把最後幾個字記完,合上了筆記本。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百葉窗外傳來訓練場上隱約的哨音,大概是帕金在帶著沒打滿比賽的替補做恢復。
「好。」徐修治抬起頭,「時間差不多了,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請講。」
「我們教練組目前有三種風格。帕金是老派的傳統路子,利恩德斯是荷蘭人,偏歐洲大陸的戰術流,而我偏向數據分析。三個人的意見經常衝突,這種情況,你怎麼看?」
多茲稍微想了幾秒。
「分歧留在會議室里就行。我以前在伯明罕,青訓主管是蘇格蘭人,兩個帶隊的一個是威爾斯人、一個是愛爾蘭人,開會時經常吵到臉紅脖子粗。但吵完之後總得有人拍板,而所有人都會按拍板的那個執行。」
他看著徐修治,眼神很清澈。
「我會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但最終拍板的人是你。定了之後,我負責執行,絕不會在訓練場上發出第二種聲音。」
「行。」徐修治站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多茲也跟著站了起來,兩隻手握在一起。
「跑了三個小時過來,辛苦了。」徐修治說,「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謝謝。」多茲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多茲拉開門走了出去。
徐修治沒有立刻離開。他在皮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翻開筆記本,把剛才記下的一頁半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隨後他將筆記本收好,推門走出會議室。剛拐出走廊,利恩德斯正好從樓梯口上來,胳膊底下夾著戰術板。
「面完了?」荷蘭人停下腳步,「感覺怎麼樣?」
「還行,但他工資很低,主席應該會喜歡。」
利恩德斯走出兩步,忽然又回過頭。
「對了,他多大來著?」
「二十四。」
「比我還小三歲。」利恩德斯樂了,笑著搖了搖頭,「徐,你這教練組要是再按這個標準招下去,等咱們幾個出去吃頓飯,別人絕對以為是哪個大學足球俱樂部的期末聚餐。」
「這不是還有帕金嗎,他一個人就能把平均年齡拉上三十歲。」徐修治頭也沒回地答道。
利恩德斯哈哈笑了一聲,夾著戰術板走遠了。
走廊里重新空蕩下來,只剩下遠處帕金的哨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十一月微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