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動作的價值


  動作的價值

  2011年1月30日,星期日,英國,漢普郡。

  斯塔普爾伍德訓練基地,上午九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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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時,大部分球員已經陸續到齊了。

  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因為走廊里多了一張摺疊桌,桌上整齊擺著一排透明留樣杯、封條、標籤紙和一次性手套。

  隊醫助理戴著一副乳膠手套站在桌旁,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拉拉納是最後一批到的。他走進走廊看見那張桌子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這是什麼陣仗?」拉拉納轉頭看向旁邊的施耐德林,低聲問道。

  施耐德林聳了聳肩:「昨晚他說了什麼你又不是沒聽見,好像是查酒精的。」

  「我以為那是嚇唬我們的。而且查酒精不是用那個吹氣的玩意兒嗎?我看那杯子好像是尿檢用的。」

  蘭伯特看了一眼那排透明杯子,也問了一句:「這能查出來什麼?昨晚到現在都過了十二個小時了,就算喝了點什麼也早就沒了吧?我從沒聽過早上查酒駕的。」

  隊醫恰好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他聽到蘭伯特的疑問,隨口接了一句。

  「查的是EtG,酒精在體內代謝之後的一種產物。一般來說,大概能查到48小時內的飲酒,如果比較過分的話,72小時也能查出來。」

  隊醫看了他們一眼,又補了一句:「徐可不好糊弄,準備去廁所吧。」

  蘭伯特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排留樣杯,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正在和帕金說話的徐修治,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徐修治這時候走了過來,掃了一眼桌上的準備工作,朝助理點了點頭。

  「按名單來。做完的直接去訓練場,開始恢復訓練。」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球員們。

  「不用太緊張。昨晚碰了一杯兩杯不算什麼大事。但誰要是把自己喝到影響訓練,那就只能按隊規處理了。」

  助理開始按名單叫人,幾個人一組,分批去衛生間留樣。

  球員們一批批拿著留樣杯進了廁所,又一批批出來,把封好的樣本交到助理手裡,然後去更衣室換衣服。走廊里氣氛慢慢變成了一種帶著尷尬的沉默。

  助理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剩下的幾個名字里,有張伯倫,也有凱恩。

  他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幾個年輕球員,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半秒,按理說,查他們喝沒喝酒意義不大。

  助理遲疑了一下,轉頭看向隊醫。

  隊醫也看見了名單上的名字。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把幾個空留樣杯拿了起來。

  「你們也做一下。」

  張伯倫愣了一下。

  「我們也要?」

  隊醫點了點頭:「你們以後被突然抽到尿檢是遲早的事,你們就當作提前適應吧。」

  張伯倫出來得倒是很快,交完樣本還裝模作樣地擦了下汗。

  凱恩就沒那麼順利了。

  他在廁所里磨了十多分鐘才把杯子交出來,然後落荒而逃。

  助理接過樣本後在名單上打了最後一個勾,抬頭看了一眼笑著搖頭的隊醫。

  「全部收齊。」

  恢復訓練結束後,徐修治站在訓練場邊,看著遠處正在做放鬆跑的球員們。

  運動科學專員史蒂夫·斯帕克斯拿著一台平板電腦站在他旁邊。

  「昨晚的錄像我和分析師重新看了一遍。」斯帕克斯指著屏幕上的時間軸,「大部分球員都正常,而且畢竟是杯賽打曼聯,跑動和對抗都比平時還更積極。」

  徐修治點了點頭:「大部分?誰不正常?」

  「拉拉納,他的狀態有些不太對。」

  斯帕克斯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調出了拉拉納下半場的幾個片段。

  「上半場還正常。接應、前插、回追,動作都很連貫。但從下半場五十五分鐘到六十五分鐘這個區間開始,他的二次啟動明顯少了。」

  「而且不是昨晚一場的問題。」斯帕克斯繼續說,「我也看了他最近五場比賽的錄像。從一月中旬開始的幾場比賽,他下半場的動作質量一直不太行。」

  徐修治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和他自己在場邊的觀感是吻合的。

  「你怎麼看?」徐修治問。

  斯帕克斯猶豫了一下。

  「從運動科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情況通常指向兩種可能。」

  「第一種,慢性疲勞累積。他本賽季的出場時間排在全隊前三,最近幾周的負荷一直偏高,或許他的肌肉和軟組織已經進入了一個代償狀態,身體通過降低輸出功率來自我保護。」

  他頓了頓。

  「第二種,隱性的軟組織損傷。可能是腿部某個位置存在微小的肌纖維損傷,還不至於讓他感到明顯的疼痛,但已經在影響他的發力模式和衝刺能力。這種傷病非常隱蔽,球員本人往往到真正拉傷的那一刻才意識到問題的存在。」

  「有沒有證據支撐這個判斷?」徐修治追問。

  「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斯帕克斯搖了搖頭,「只是基於錄像表現的推論和我的主觀判斷。」

  徐修治沉默了幾秒。

  「很巧,我也覺得他狀態不對。」

  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慢跑的拉拉納,隨後做出了決定。

  「明天安排他做一次全面的肌肉功能測試。如果有任何異常,周二對埃克塞特他就不上了。」

  斯帕克斯點了點頭,在平板上做了記錄。

  「我會和醫療組確認。」

  下午三點,教練組例會。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一塊白板,一台投影儀。

  帕金、利恩德斯、多茲依次落座。

  「好,先復盤曼聯那場。」

  利恩德斯按下遙控器,投影儀上出現了比賽錄像的定格畫面。

  上半場的復盤相對簡單。南安普敦執行了賽前布置的高位逼搶策略,查普洛對斯科爾斯的盯人效果顯著,加上曼聯大面積輪換後中場銜接鬆散,南安普敦在開場階段就取得了場面優勢。查普洛的進球來自一次標準的前場逼搶後快攻,沒有什麼需要特別討論的,大家都仿佛在欣賞自己的傑出成果一般,非常輕鬆愉快。

  復盤的重點在下半場。

  多茲首先提出了防守端的問題。

  「納尼和吉格斯上來之後,我們的邊路防守幾乎全面崩潰。」多茲指著投影上的一段錄像,畫面里納尼正在右路連過兩人,「我們的邊後衛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變化。」

  「他們要能單防那傢伙,還會待在英甲?」帕金接了一句,「我覺得我們的換人時機控制得不錯。凱恩和多普拉多上來以後,前場的牽制力沒有明顯下降。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更早做調整,說不定就沒有巴納德受傷這一出了,我覺得他是有些跑不動了。」

  徐修治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翻看利恩德斯整理的賽後數據報告。

  復盤進行到比賽的最後時段,絕殺進球的回放。

  畫面上,施耐德林在中場斷球,第一時間把球捅給了前方的多普拉多。多普拉多沒有多做調整,直接送出直塞,凱恩從中路前插接球,帶著球殺向禁區。

  林德加德開始棄門出擊,張伯倫則從右路高速跟進。

  凱恩把球分向右側。

  張伯倫接球沒有打門,而是橫掃給中路的蘭伯特。

  空門推射。

  2比1。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雖然每個人都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這個進球仍然讓人忍不住回味。

  「五個人參與,五腳傳遞,從斷球到進球十七秒。」利恩德斯報出了數據。

  帕金靠在椅背上一拍大腿:「漂亮!這就是反擊訓練的成果。」

  大家都笑了出來。會議室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徐修治盯著定格在張伯倫橫傳瞬間的畫面,腦子裡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佩皮恩,把張伯倫橫傳的那下往前倒三秒。」

  利恩德斯按了幾下,畫面回到了張伯倫接球的瞬間。

  此時,張伯倫站在禁區右側,面前是已經橫移過來的林德加德,斜後方還有正準備倒地封堵的斯莫林。

  「如果張伯倫在這個位置直接射門,」徐修治緩緩開口,「進球的概率有多大?」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帕金憑直覺給了一個估計,「角度有一點,但門將已經在封近角,斯莫林也快鏟過來了。」

  「那他選擇傳球之後呢?」徐修治的手指點在蘭伯特推射入網的那一幀上,「蘭伯特面對的是一個空門,進球概率已經接近百分之九十多了吧。」

  他停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張伯倫的這一傳,把這次進攻的進球概率從百分之二三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

  利恩德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沒有接話。

  帕金撓了撓下巴:「這麼說倒是沒錯,但這不就是一個助攻嗎?」

  「不一樣。」徐修治搖了搖頭,「助攻只記錄了一個結果,他的傳球製造了進球。但它沒有告訴你,這一傳本身到底值多少。如果張伯倫那一傳不是傳給空門前的蘭伯特,而是傳給了一個角度很差、射門難度極高的隊友,那即使也算作助攻,這一傳的實際價值也完全不同。」

  帕金聽得有些發愣。

  多茲也皺著眉頭,顯然沒太明白徐修治到底想說什麼。

  徐修治看了他們一眼,沒有繼續解釋。

  這種東西一時半會兒很難說清楚。

  如果不只看進球和助攻,而是去衡量每一次傳球、每一次帶球推進到底改變了多少進球概率,那麼球員在進攻中的真實貢獻或許就能被更準確地記錄下來。

  凱恩的推進分球,張伯倫的橫傳,蘭伯特的推射。

  這三個動作當然都重要。

  但如果用傳統數據去記錄,凱恩什麼都沒有,張伯倫得到一次助攻,蘭伯特得到一個進球。可實際上,凱恩把球從低威脅區域帶到了高威脅區域,張伯倫又把一次有難度的射門機會變成了幾乎必進的空門。它們的價值不應該只靠進球結果來定義。

  徐修治盯著畫面,腦子裡閃過一些模糊的概念。

  區域、概率、狀態轉換、進攻價值。

  如果把球場切成不同區域,每個區域都對應一個進球概率,那麼一次傳球或者一次帶球,就可以被看成從一個概率狀態轉移到另一個概率狀態。

  從低概率到高概率,就是正價值。

  從高概率回到低概率,就是浪費機會。

  再往深處想,整條進攻鏈路甚至可以被拆成一連串狀態變化。控球、推進、傳球、射

  門、丟失球權,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連接的。

  如果只是簡單地在球場上畫格子,那就變成了離散概率分布。每個格子內部的差異都會被抹平,邊界也會變得非常粗糙。

  同樣是在禁區右側,靠近底線和靠近小禁區角威脅程度完全不是一回事。射門角度、

  門將站位、防守球員的封堵線路,都會對概率產生影響。

  真正理想的東西,應該不是一張被劃分成獨立區域的棋盤,而是一張連續起伏的概率曲面。

  球所在的位置、持球人的身體朝向、門將的位置、防守球員的距離,都在改變這張曲面的高度。

  凱恩的推進,是把球從曲面的低處往高處推。

  張伯倫的橫傳,則是在最後一刻,把球送到了整個曲面最高的位置。

  但這不就意味著,要把整個球場上的連續空間和整段進攻里的連續時間都一起納入模型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徐修治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那聽上去太可怕了。

  徐修治盯著畫面,腦子裡的思路慢慢收束。

  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也許不是去在意球場上每一個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是更簡單的一件事:

  這個動作發生之前,球隊大概有多少概率進球?

  這個動作發生之後呢?

  這中間的差值,是否可以算作這個動作的價值?

  只要能估算出某個狀態下的進球期望,再比較動作前後的變化,就已經足夠有用了。

  就在這時,利恩德斯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徐?」

  徐修治抬起頭。

  利恩德斯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筆記本。

  「曼聯這場的復盤內容已經弄完了。該看的幾個片段都看過了,問題也都記下來了。」

  徐修治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會議室里已經安靜了好一會兒。

  帕金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還在回味戰勝弗格森的滋味?」

  帕金攤了攤手,又補了一句:「我知道那感覺肯定不錯,但後天還有比賽呢,修治。你可得醒醒。」

  徐修治沉默了半秒,尷尬地撓了撓頭。

  「說得對。」

  他合上筆記本。

  「曼聯已經過去了,後天是埃克塞特。明天早上開賽前準備會,重點看他們的定位球和後場出球習慣。佩皮恩,剪輯材料今晚能出來嗎?」

  「沒問題。」利恩德斯點了點頭。

  「另外,明天我準備給拉拉納安排一次肌肉功能測試,結果出來之前,暫時不列入首發考慮。」

  帕金有些疑惑:「他怎麼了?」

  「新來的那個斯帕克斯覺得,他最近的狀態有點不太正常,需要排查一下。」

  帕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散會,正好去看看足總杯下一輪的抽籤。」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徐修治下意識地回想了一下以前學過的概率論。

  然後他很快發現,那些東西大概已經被他還給教授們了。

  算了。

  現在先準備下一場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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