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突然的勤快


  突然的勤快

  2011年2月7日,星期一,英國,漢普郡。

  斯塔普爾伍德訓練基地。

  

  下午兩點半,徐修治獨自坐在主教練辦公室里,桌上攤著利恩德斯整理的賽後分析報告。

  窗外陰沉沉的,二月的英格蘭南海岸幾乎每天都是這種灰濛濛的天色。

  過去一周,球隊打了兩場客場。

  周二對埃克塞特城,2比1。

  比賽內容乏善可陳,上半場雙方互交白卷,下半場蘭伯特接到多普拉多的頭球擺渡後先開紀錄,隨後埃克塞特靠一記角球混戰中的補射扳平。

  好在比賽最後十分鐘,拉拉納替補登場,在禁區弧頂用他慣用的腳弓搓了一記弧線球直兜遠角破門得分,最後三分入帳,可喜可賀。

  周六在彼得伯勒聯的那場則讓徐修治有些不適了。

  達倫·弗格森的球隊比徐修治想像中要難對付得多。

  剛剛戰勝了他父親的球隊,緊接著又要面對他的兒子。徐修治賽前還覺得這個巧合頗有戲劇性,但比賽開始後他發現,這位小弗格森並不只是靠父親的名號混日子。

  他一月中旬才重返彼得伯勒聯,短短半個月就把球隊調教得頗具章法。賽前的分析報告把彼得伯勒聯的戰術特徵寫得很清楚,即高位逼搶配合快速轉換。

  但面對硬實力強勁的南安普敦,彼得伯勒聯沒能討到什麼好。

  蘭伯特上半場梅開二度,第一球是禁區內的標誌性的接球轉身抽射,第二球則來自一個任意球配合,施耐德林直接開到後點,蘭伯特甩頭破門。

  下半場拉拉納替補上場後不到十分鐘就用一腳墊射擴大比分,然後張伯倫左路內切遠射打進了一記世界波。

  4比2領先,還剩不到二十分鐘。

  這種情況下,徐修治不得不說一句優勢在我。

  豐特和本·米搭檔的中衛組合在那場比賽里表現得相當穩固。本·米確實有些即插即用的意思了,他負責覆蓋和地面出球,豐特則負責防空和整條防線的指揮,兩個人的分工非常互補。

  但徐修治在第七十三分鐘做了一個他現在想起來就後悔的決定。

  徐修治這段時間每次看到豐特,腦子裡都會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他那發白的嘴唇加上略顯空洞的眼神,總讓他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身體。

  葡萄牙人是全隊出場時間最多的球員之一,連續的客場征戰讓他的體能儲備已經逼近

  極限。兩球領先的比分讓徐修治覺得勝局已定,不如趁機讓豐特下來休息一下。

  於是西伯恩換下了豐特。

  豐特走下場的時候拍了拍西伯恩的後背,大概是在交代防線的站位和注意事項。西伯恩點了點頭,小跑進入場內。

  徐修治當時甚至還挺滿意這次換人的時機選擇。豐特能多休息二十分鐘,西伯恩也能積累比賽經驗。

  然而換人完成後不到三分鐘,彼得伯勒聯就打進了一球。

  4比3。

  但真正讓徐修治血壓上來的,是比賽的最後時刻。

  傷停補時第三分鐘,彼得伯勒聯朝南安普敦禁區蒙了最後一腳傳中,皮球飛向禁區後點。本·米和對方前鋒在六碼區邊緣糾纏爭頂,球被頂高后開始下落。

  正常情況下,這只是一個等球落地後大腳解圍的簡單局面。禁區里沒有任何直接的威脅,球權幾秒鐘後就會回到南安普敦手中,然後比賽就結束了。

  但張伯倫沖了過來。

  這位十七歲的邊鋒在整場比賽里一直在前場活動,補時階段卻突然變得勤快了起來,一路從中場收回了自己的禁區,那速度比他下半場進攻時跑得還快。他想要把這個正在下

  落的皮球提前頂出去,於是高高跳起。

  結果皮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張開的前臂上。

  在那一刻,整個客隊替補席集體石化了。

  主裁判沒有猶豫,指向了十二碼點。

  第九十三分鐘,彼得伯勒聯的博伊德站上點球點,一蹴而就。

  4比4。

  終場哨響的時候,徐修治站在場邊,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腦內已經在預設發布會上記者們的噁心問題了。

  對面的達倫·弗格森衝出技術區振臂高呼,像是贏了一場決賽。他的球員們在場上瘋狂慶祝,好幾個人滑跪到了草皮上。對於一支落後兩球的球隊來說,補時階段靠點球絕平確實值得慶祝。

  而南安普敦的球員們則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散落在球場各處,有的雙手撐著膝蓋,有的直接坐在了草皮上。本·米站在禁區里,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甘。

  最怕這種突如其來的勤快。

  張伯倫回來防守的出發點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對禁區內防守的感覺幾乎為零。

  賽後在更衣室里,張伯倫低著頭坐在角落裡,臉上寫滿了自責。徐修治看了他一眼,雖然送點球的時候很想給他一腳,但還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一副天塌了的樣子,你今天也進了個球。」徐修治說,「更何況這場比賽也不是只因為一個手球變成四比四的。」

  張伯倫沒有反應。

  徐修治沒有再多說,轉頭看向更衣室里的其他人。

  「明天下午訓練結束後,後場球員留下來開會,別提前走。」

  他又看了一眼多茲。

  多茲點了點頭。

  徐修治這才轉身離開更衣室,去參加賽後發布會。

  回憶到這裡,他又覺得太陽穴有些發脹。

  徐修治揉了揉太陽穴,把報告合上,扔在了一邊。

  兩場客場,一勝一平,四分進帳。雖說不算壞,但那兩分丟得實在膈應人。

  今天該做的事情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靠回椅背,從抽屜里拿出手機,打開了聊天軟體。

  幾條消息映入眼帘。

  國內這會兒還沒到睡覺的點。

  徐修治想了想,給王嘉偉發了一條消息。

  「上周跟你提的那個想法,你覺得可行嗎?」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正在輸入」。

  王嘉偉顯然還沒睡。

  「你說動作價值那個?」

  「對。」

  「這麼說吧,我們倆的水平也就半斤八兩。」

  徐修治看著這句話,剛想回什麼,下一條消息又跳了出來。

  「而且我還是那個半斤。」

  徐修治沉默了一下。

  「我們的軟體現在能做的是標註、熱圖、球場標定、跑動距離和基礎報表。」王嘉偉繼續發來消息,「說白了,它是在幫人更快更准地看錄像,還不能替人理解比賽。」

  「你這個已經是全新的功能了,感覺甚至可以發一篇很厲害的論文。」

  徐修治想了想。

  確實。

  相比繼續和王嘉偉在這裡互相證明自己不懂數學,找個大學教授聊一聊,好像還更靠譜一點。

  他打字問道:「那你覺得,如果我們和現在的用戶提一嘴,會給我們加錢嗎?」

  王嘉偉那邊停了幾秒。

  「你是真敢想。」

  王嘉偉很快又發來一條消息。

  「最好別亂提。你要是跟阿森納說,他們可能會覺得有意思,然後問你什麼時候能交付。你要是跟布萊頓或者布倫特福德說,那可能就麻煩了。」

  「他們本來就對數據足球感興趣。你現在拿著一個價值模型的概念去找他們,等於把一條新路擺在他們面前。萬一他們回頭自己做了,你找誰說理去?」

  徐修治沉默了幾秒。

  「行,那就先這樣。我再整理思考一下。」

  王嘉偉那邊很快回了一句。

  「行。順便問一句,你贏了曼聯,有沒有弄到什麼魯尼球衣、弗格森簽名之類的東西徐修治看著屏幕,沉默了一下。

  「弗格森兒子的要嗎?」

  王嘉偉發來三個問號。

  徐修治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桌上。

  王嘉偉說得沒錯。這個想法現在拿去找布萊頓或者布倫特福德,確實不太合適。尤其是他們這種本來就靠數據和概率模型吃飯的人,未必需要徐修治給出完整方案。只要一個方向足夠清楚,他們就有可能自己找人把東西做出來。

  但王嘉偉不太明白的是,有些創新性的東西其實很忌諱閉門造車。

  世界上聰明人很多。

  你能想到的東西,別人也想得到。甚至很可能在你還停留在幾個關鍵詞的時候,別人十幾年前就已經有了雛形。

  如果一味藏著掖著悶頭苦幹,最後忙活半天,發現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只是別人早就做過的,那才是真正浪費時間。

  所以在科研領域,各種會議、研討會和學術交流永遠不會少。

  當然,每個人都會留一手。在沒正式發表之前,真正核心的東西不會輕易拿出來,但哪怕只是圍繞問題本身聊幾句,也足夠讓人少走很多彎路。

  他腦子裡開始盤算自己少得可憐的人脈。

  第一個浮上來的名字是羅伯茨教授。

  拉夫堡大學的導師,雖然不搞數學建模,但學術圈的門路肯定比自己寬。而且他突然想起來,那篇關於冷水浸泡恢復效果的論文,好像寫完以後就全丟給他處理了。

  不知道進度怎麼樣了,可以順便問一句。

  然後就是大恩人溫格教授,和他聊這個想法,對方一定會有興趣。

  待會兒查一下阿森納最近的賽程吧。

  如果溫格不是特別忙,那打擾一下應該問題不大,但溫格不是特別忙不太可能。

  還有一個人。

  去年的培訓班上,他還認識了一個美國人。

  美國的義大利裔,哥倫比亞大學數學系的,那人叫什麼來著?

  馬什麼?

  徐修治按著腦袋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外國人的名字還是太難記了。

  雖然不知道他本人的數學水平到底怎麼樣,但他同學裡肯定有數學水平很不錯的。

  人脈的人脈,也算是人脈吧。

  徐修治沒有繼續在腦子裡和那個模糊的名字較勁,而是直接從郵箱裡翻出了相關文件。

  佩萊格里諾·馬塔拉佐。

  名字後面留了郵箱。

  徐修治把郵箱地址抄下來,打開電腦,先在網上搜索了一下他的近況。

  目前是德甲紐倫堡的二隊教練。紐倫堡這個賽季在德甲的戰績也算穩中向好。

  徐修治去德國旅遊的時候也去過紐倫堡。不過他對那座城市最主要的印象都和歷史有關,這顯然不是什麼適合在郵件里拿來破冰的好話題。

  拋開這點,對他來講紐倫堡其實只是一個去慕尼黑前的中轉站。

  但不管怎麼說,也能多套幾句近乎。

  他寫了一封全是禮貌套話的郵件。先是寒暄了一下去年的培訓班,又聊了聊紐倫堡和德國足球,接著說自己最近一直對足球分析中的概率建模很感興趣,還順便提了一句佩皮恩·利恩德斯目前就在自己的教練組裡。

  前面鋪墊了整整三段,最後才圖窮匕見。

  他想知道,對方是否對一種基於比賽事件數據、評估持球動作前後進球概率變化的模型有興趣。

  寫完之後,徐修治又檢查了一遍措辭。

  看起來很禮貌。

  於是他點下了發送。

  接著,他又查了一下阿森納最近的賽程。

  下周中,歐冠十六強淘汰賽,阿森納主場對戰巴塞隆納。

  徐修治看著屏幕上的賽程,沉默了兩秒。

  這個時候去打擾溫格,好像有點不太合適。

  看來教授的簽運不像南安普敦那麼好。

  南安普敦在足總杯下一輪的抽籤中,幾乎是抽到了池子裡最軟的那顆柿子。

  來自第五級別聯賽的克勞利鎮。

  而阿森納一上來就是巴塞隆納。

  只能祝教授好運。

  對羅伯茨教授的這封郵件就好寫多了。

  徐修治先問候了一下教授的近況,又簡單說了說自己最近在南安普敦的工作情況,然後順手問了一句那篇關於冷水浸泡恢復效果的論文進展如何。

  當然,真正的問題還是放在最後。

  這封郵件寫完之後,徐修治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半。

  好傢夥。

  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就沒了。

  徐修治又看了看之後的賽程。

  接下來兩周都是一周一賽,輕鬆愉快。

  如果前天沒丟那兩分,那就更美妙了。

  想到這裡,他把電腦關掉,站起身,準備最後在樓里巡視一圈。

  倒也不是還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

  主要是坐在辦公室里摸了一個小時的魚,總得假裝自己幹了些什麼。

  徐修治走到門口,正要推門出去,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等等。

  閒著沒事幹,然後強行找點事情做————

  難道那小子當時也是這種心態?

  徐修治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然後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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