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軸承江望舒
月光映射在那張臉上。
濃眉,方臉,眉毛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下巴上有幾根沒刮乾淨的胡茬,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
那雙眼睛英氣十足,只是他為人有點軸。
蕭念認得這張臉。哪怕隔了千年,蕭念他都認得。
難怪蕭念那天光看眼睛就覺得很熟悉。
江望舒,前世同窗三年的室友,睡他上鋪。
那時蕭念還在苦追葉熏梅,江望舒總是一邊啃饅頭一邊罵他『舔狗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罵完又把省下來的肉票塞給他,說『老子吃不慣那油膩玩意兒』。
那時候把蕭念感動得喲,就差出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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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舒?」
黑衣人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後退了半步,右手的真氣光芒沒有散去
可臉上的表情有了變化。
「你叫我什麼?」
「江望舒。」蕭念重複了一遍。」武備學院甲七班,喜歡搶我的凳子墊腳看前排的女生。」
黑衣人瞳孔驟縮。
「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麼!」他猛地吼出來,聲音在夜林里炸開。
「你一個奪舍老頭的妖人,也配提武備學院?你知不知道孟辰海是什麼人?你把一個八十歲的老人的軀殼占了,現在還在這裡裝熟,你還要不要臉!異人修仙界的規矩你都餵狗了!」
他越說越氣,右手指著蕭念,真氣在指尖凝聚。
「全性妖人!」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四個字。
「你這種人就該被扒皮抽筋,把你砍了餵狗,還有,你奪舍誰不行你奪一個八十歲的老頭?你虧不虧心?害不害臊?」
全性,就是異人修仙界的反派,修仙的邪修,他們可不管什麼規矩。
蕭念聽著他罵完,拄著拐杖站在原地。
「你右腿膝蓋里那塊碎骨,十二歲練劍沒站穩磕的。你一直沒取出來,下雨天會疼,疼的時候喜歡用熱水袋敷著。」
「剛來的時候,我們嘲笑你這麼年輕還得了風濕,你不告訴我們實情,直到處塵拿你當試驗體才發現,後面他給你取出來,你都哭鼻子了。」
蕭念說到第二句的時候,江望舒的臉色就開始變了。
「我記得你十八歲突破開脈那天晚上,拉著我去學院後山喝酒,喝到半夜我還哭著說,這一輩子,就想站到足夠高的地方,讓葉熏梅後悔。」
「我說那女的配不上你,你踹了我一腳,讓我滾。」江望舒接著說道
蕭念拄著拐杖站在月光下,江望舒明明和他很熟悉,卻覺得眼前這種組合既陌生又熟悉。
「你……」他的聲音啞了,」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你到底是誰?你還奪舍了我好友蕭念的靈魂?」
「軸承你腦子秀逗了?蕭念是破限武帝,我能奪他舍?能奪兩個?」蕭念無語了,江望舒哪裡都好,就是軸,所以有個外號叫軸承。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你最後說了什麼?」江望舒死死盯著他。
蕭念沉默了片刻。
「我說,'江望舒,如果有一天我站到了最高處,你要來給我捧場。'「
江望舒的表情先是遲疑,後是驚喜,他解除真氣,徑直衝向蕭念,抱了上去。
「蕭念!」他失聲喊了出來,」你沒死?不,不對,你的臉,你怎麼成了孟老頭?」
「說來話長。」他頓了頓,」我還是我,只是這殼子是孟辰海的。」
江望舒死死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眶發紅,猛地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哎哎哎,你這麼捶我,不怕我這老骨頭散了嗎?您可是真氣武王。」蕭念調侃。
「你他媽、你他媽少嘲笑我了。」
他喜笑顏開,「你死在崑崙山的消息傳回來那天,我喝了一整壇地瓜燒,喝完砸了八張桌子。」
蕭念拍開他的手:」少吹牛,你賠錢沒?手疼不疼?」
「嗚嗚嗚,少開我玩笑了。」江望舒忍不住哭了。
「你一個真氣武王哭什麼鼻子?別哭。我還有很多事沒搞明白。」
江望舒使勁搓了兩把臉,站起來的時候眼眶通紅。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你認識孟辰海?」
江望舒點了點頭。
「他不是個普通的醉鬼老頭。」
江望舒往四周看了一眼,見只有錢玉坤在場,蕭念便點了點頭,示意對方是自己人。
江望舒湊近了一步,聲音壓低,」他是我們的聯絡人,同時是我們的信仰教父,新軍的人。」
蕭念的眉頭微皺,老孟果然不是普通人。
江望舒繼續往下說,語速很快:」我和你們分開之後,就加入了曾遠圖將軍的新軍,負責江北這一片的聯絡工作。」
「孟辰海在武備學院當教習的時候,明面上是混日子喝酒,暗地裡卻各種資助新軍,他是遠圖將軍的啟蒙者,也是我的資助者,後面是他介紹我到遠圖將軍那裡的。」
蕭念沉默著聽他說完,腦子裡那些孟辰海醉酒後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忽然像拼圖一樣合在了一起。
被兒子趕出家門、被李家追債、被打更人盯著、寧可凍死在破廟也不願跟任何人說,那不是怯懦,那是一個不能開口的秘密,一個隨時會被誅九族的身份。
蕭念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些記憶總是混沌模糊,因為孟辰海把它藏得太深了,深到連這具身體的本能都在替它上鎖。
「所以你來找他幹嘛呢?」蕭念問。
「我收到消息說他得罪了李家還被打了,以為他暴露了,趕過來收屍的。」江望舒苦笑,」結果收屍沒收著,卻發現這老頭異常,所以一直跟著。」
蕭念也懶得解釋他的千年修仙。
他直接開口道:」我也解釋不清楚我這身子的來路。簡單說,我死了,沒死透,把自己塞進了這具剛死的殼裡。你說的那個蕭念,還是我。只是換了個殼。」
江望舒看著他,摸了摸他那張滿臉皺紋的老臉,又快哭了:」那你現在比我爹還大。」
「我不搞基。」蕭念甩開他的手。
江望舒收了收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
「這些年你的事,我聽說了一些。二十五歲破限境,天下第一,然後死在崑崙山。我弟妹柳婉兒,她後來失蹤了,你知不知道?」
蕭念當然知道,他的眼神黯淡了。
「知道。回來就知道了。」
江望舒沒有追問,他知道,這是蕭念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