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瘤子貨郎
攤主抬起枯黃的臉，眼珠在宋佑腰間的木牌上轉了兩圈。
「你是藥房的人？」攤主開口。
宋佑點了下頭：「正是。」
沒等他繼續問價，姜養哥往前邁出半腳，指了指宋佑的木牌。
「招子放亮些，別拿那些騙人的把戲出來亂叫。這可是藥房賈長老新收的親傳弟子。你想拿廢草坑人，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走出藥房的大門。」
攤主身子一僵，整個人往前欠了欠身，把那堆沾泥的蛇銜草往宋佑面前推了半尺，臉皮堆擠在一起。
「原來是賈長老的弟子。我這眼拙，沒認出來。」攤主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搓動，「這些蛇銜草，師兄要是能看上，全拿去，不收銅錢。」
宋佑沒有伸手去接：「你想要什麼。」
「師兄痛快。」攤主壓低聲音，「我只求一條後路，師兄作為長老弟子，往後肯定能熬出清肺散。這些草全送給師兄，只求師兄開爐煉出清肺散後，能給我留一份。到那時候，我再帶夠野藥，按規矩來換那份藥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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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佑心思流轉，自己在藥房雖然每天學藥理，但真正動爐熬藥，藥材損耗都要走公帳，還是有些麻煩。這人送上免費的練手材料，要求不過是未來有優先交易的門路，還能建立穩定的下線渠道。
「可以。」宋佑把整堆蛇銜草連泥帶根紮成一捆拎起，「下次聚會要是我做出來了的話，你帶足十份蛇銜草的量，我給你留一份清肺散。」
攤主重重拍了下大腿：「一言為定！」
兩人的對話沒刻意避人，左右幾個擺攤和尋藥的外室弟子全聽在耳中。底層弟子在柴薪前期苦熬，被體內病灶日夜燒灼五臟，清肺散是續命的硬通貨，平時藥房做得少，根本排不上號。
幾個消瘦的弟子立刻圍了上來。
「宋師兄！我這裡有三株陰乾的枯木皮！」
「師兄，我明日去後山挖黃土，也按這個規矩給我留一份行不行？」
七八隻乾癟的手伸向前方，幾乎要撞在宋佑胸前。
宋佑把草藥拎穩，往後退開半步。
「只要藥性沒散、雜質能用的，下次聚會帶過來，按份量換，不過要排在他後面。」宋佑拋下這句話。
人群還想往前擠，姜養哥上前一步，胸腔內沉悶的火氣順著口鼻外散，威壓直衝周圍幾個弟子面門。
熱浪夾雜著血腥氣逼過去，圍上來的幾個外室弟子胸口發悶，連連後退，最後散回各自的陰暗角落。
「走吧，別被這群人纏上。」姜養哥在前面開路。
兩人沿峽谷繼續往深處走，腳下的碎石踩得格格作響。經過一塊凸起的青黑岩石時，宋佑停了腳步。
岩石背風的凹陷處，鋪著一張髒污的草墊。一個人盤腿坐在上面，身上那件細布道袍已經破爛不堪，兩隻袖管齊根斷裂，前胸後背撕開好幾道大口子，露出底下一條條紫黑色的抽打傷痕。
正是入門那天，被種灶長老收為弟子的那小子。
原本在眾人面前趾高氣揚的小子，幾天功夫瘦了整整一圈，臉頰向下塌陷，眼眶烏黑。他面前只擺著兩塊普通的打火石和半截廢棄獸骨。
李長幸抬起眼，正對上宋佑的視線。
他整個人在草墊上彈了一下，伸手把地上的破獸骨揣進懷裡，連草墊都顧不上拿，連滾帶爬地鑽進旁邊的岩石縫隙，順著小路往谷外狂奔。
宋佑看著那狼狽逃竄的背影，沒有出聲。
「那小子廢了。」姜養哥順著目光看去，開口解釋，「這幾天我打聽清楚了，他叫李長幸，那天梅沖和劉成全在咱們藥房栽了跟頭，灰頭土臉被趕回種灶長老那邊。長老不養廢人，把他們二人的每月資源扣去大半。」
姜養哥冷笑兩聲：「他們兩人不敢找賈長老的晦氣，轉頭就把這新來的小師弟當成肥羊。李長幸手裡發放的藥散和賞賜，全被梅沖他們按在屋裡搶得一乾二淨，連身上的好衣裳都被扒了去換藥吃。」
「多行不義必自斃。」宋佑心中冷笑，嘴上吐出一句平淡的評價，沒有多做停留。
他在那些攤位上掃了幾眼，向姜養哥問道：「師兄沒看到想要的東西？」
「外頭這些全是殘次貨，撿不著漏。」姜養哥搖了搖頭，「跟我來，我的東西可以在裡頭換到。」
姜養哥帶著宋佑繞過兩座亂石堆，停在山壁最深處的一個天然洞口前。
剛邁進洞內，一股沉悶濕熱的氣息迎面撞來，這裡的氣味比外頭還要複雜，除了濃郁的草藥味，還摻雜著某種皮肉生長的腐爛腥氣。
洞內空間足有兩個弟子屋舍大小，四周石壁上插著十幾隻火把。站在這裡頭的人有十來個，臉上血色明顯比谷外的底層弟子飽滿些。
人群聚在洞穴正中間，宋佑擠過人群縫隙往前看去。
地上鋪著一張厚實的黑牛皮，一個男人赤膊趴在牛皮上。這男人的背部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脊椎兩旁，密密麻麻長著七八個拳頭大小的肉瘤。肉瘤表面血管凸起，正隨著男人的呼吸一鼓一縮。
周圍幾個弟子正蹲在地上，指著他背上的肉瘤低聲討價還價。
宋佑還真是第一次見這情形，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姜養哥推開身前兩人，直接蹲在男人頭側。
「宮八，上次說好的東西，養熟了沒？」
趴在牛皮上的宮八勉強抬起下巴，露出青筋暴起的脖頸：「我要的帶來沒有？」
姜養哥把手探進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用油紙層層包裹的暗紅色香囊。香囊一拿出來，周圍的空氣溫度驟然降了一分。
「冬歸藥囊。」姜養哥把香囊放在宮八手邊，「半陰之草調配，外陰沖內陰，能壓住你弟弟體內那股水寒煮灶三個月。」
宮八抓起香囊，用鼻子狠狠吸了一口散出的冷氣，喉嚨里發出一聲舒坦的悶哼：「貨對，第三排，自左數第二個。」
姜養哥沒有廢話，掏出一把半寸長的剔骨尖刀。
他左手按住宮八背上指定的那個肉瘤，右手手腕一抖，尖刀精準劃開肉瘤表面的血肉。
還能這樣？
宋佑就站在後面，實實在在長了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