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童子無髒


  黑紅色的血水順著刀口湧出。姜養哥手指探入血肉深處,輕轉一圈,摳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泛著溫潤玉色的玉果。

  玉果離體,宮八背上的皮肉一陣收縮,傷口處的黑血迅速凝固。

  

  「好手段。」宋佑在後方靜看,這玉果借著活人血氣和體內病灶溫養,藥力肯定遠比之前好。

  就在姜養哥把玉果用絨布包好塞進懷裡時,旁邊一名穿灰袍的瘦高弟子突然伸出手,直接摳向宮八背上另一個最大的肉瘤。

  「既然開了張,我也摸個貨!」瘦高弟子動作極快,指尖已經沾到肉瘤表皮。

  趴在牛皮上的宮八雙眼翻白,整個背部猛地向上一拱。

  一股濃烈至極的灰白火光從他渾身毛孔噴涌而出。火光不散,化作一團凝實的肺火氣浪,正撞在灰袍弟子的胸口。

  柴薪中期,還是最為強大的那一批。

  咔嚓骨裂聲在封閉的洞穴里炸響,灰袍弟子整個人被離地掀飛,連退七八步,直接撞在洞口的石壁上,一口帶著焦臭的黑血噴向地面。

  洞內眾人紛紛後退,騰出一大片空地。

  宮八緩緩從牛皮上爬起身,背上的肉瘤隨著他的動作瘋狂蠕動,柴薪中期的熱浪讓周圍火把的光芒都暗了下去。

  挨了重擊的灰袍弟子捂著凹陷的胸口,扶著石壁勉強站穩,嘴裡咽不下這口氣,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猖狂什麼!」灰袍弟子聲音嘶啞,「隔壁牝勢觀前兩日出了個天大資質的苗子!你那重病快死的弟弟,不如送去牝勢觀,讓那幫專修下三路的貨色調教調教,說不定也是個奇才!」

  宮八雙目泛赤,一步邁過地上的牛皮。

  「滾出去!」宮八聲音大如大鐘,「我弟弟得的是下焦腎寒,不是牝勢觀那群爛屁股的玩意!要不是今日有內室師兄在後山鎮場,我現在就撕了你的嘴!」

  灰袍弟子看著宮八殺性已起,不敢再逞口舌之快,貼著洞門溜了出去。

  洞內死靜,宮八環視四周一圈,體內涌動的灰白外焰慢慢收回皮肉底下。他重新趴回黑牛皮上,背過身去。

  「今日被敗了火氣,剩下的料,價格全往上提一成。」

  圍觀的弟子們臉色陰晴不定,有人罵罵咧咧轉頭走人,也有人咬著牙繼續蹲下重新講價。

  此時,洞穴最深處的石門被人推開,兩名穿著精良道袍的外室弟子走出來,看起來是剛剛內室弟子門外那兩個,冷眼掃過地上的一灘黑血,沒多管閒事,只是靠在石壁邊監看。

  宋佑視線落在宮八背部那些肉瘤上,這是用肉體做反應釜,把病灶當火源,這種修煉方式雖然能產出好藥,但對自身壽命的透支極度恐怖,絕不可取。

  而且能做到這些要求也不低,對方看起來基礎紮實,要不是為了弟弟,恐怕不會做出如此舉動,只是剛剛那些對話讓宋佑感覺有些不對勁。

  「走吧。」姜養哥換到了急需的玉果,對剩下的東西不再留戀,「今日聚會也快散了。」

  宋佑拎著那捆蛇銜草,跟著姜養哥擠出洞口。

  剛邁出山洞,外面峽谷的冷風灌進領口,吹散了身上的血腥熱氣。

  宋佑停了腳,洞外左側的青石上,坐著一個矮小的身影。

  青三正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指尖來回拋扔,看見宋佑出來,手裡的動作停住。

  他跳下青石,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宋佑身前三尺處,黑白分明的眼珠在宋佑手裡的蛇銜草上打轉。

  青三咧開嘴,露出兩排尖細的牙齒:「宋師兄,現在有空沒?」

  「找我什麼事?」宋佑停下腳步問。

  青三手指鬆開,掌心那塊菱形碎石落在地上,仰起頭看過來。

  「我想請你幫個忙。」青三說話時聲音平緩,聽不出孩童該有的起伏,「你剛剛在後洞裡,看見趴在牛皮上的宮八了沒?」

  「看見了。」

  「你覺得他們兩兄弟可憐嗎?」青三問。

  宋佑垂眼看著青三的臉,可憐這詞放在魄藏觀里太過輕賤。進山的那批仙苗死了三百多個,活下來的每天被臟腑里的火燒得夜不能寐。外室弟子為了一包清肺散能跪下磕頭,內室的李長變成了荒獸被眾人分食。

  宋佑在這甚至沒感覺到被特殊針對,因為人人都在被其他人暗中算計,就連長老都不例外,稍不留神就會丟了性命。

  在全員惡人的魄藏觀里談可憐,沒有任何用處。

  「沒什麼可不可憐的。」宋佑語氣平淡,「所有人都是為了活命,身不由己。」

  青三聽完這句話,嚨里發出嗬嗬的輕笑聲。笑聲還沒落,兩行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下來。

  又是這副樣子,怎麼又熱淚盈眶了。

  宋佑看著對方臉上的哭笑交織,心裡一陣警惕。賈春芳在木榻上也是這樣一會哭一會笑,這魄藏觀里修煉久了的人,或者在觀里待久了的人,腦子和情緒全有大病。

  「他們才不可憐。」青三抬起手背,在下巴上橫著抹了一把,擦掉往下淌的水珠,「他們那是貪心,是人心不足。在這山裡頭,我們這些當童子的,才算得上可憐。」

  人心不足?

  宋佑捕捉到這四個字,腦子裡把剛才洞穴里的見聞過了一遍,終於發現哪不對勁了,宮八的弟弟怎麼會染上和肺火完全不相干的腎水病根,總不能是外駐的時候碰巧遇到了吧?

  「他弟弟身上的腎寒,是怎麼來的?」宋佑直接問出疑惑。

  青三兩隻手撐在青石邊上,雙腿懸在半空晃蕩:「那小子不懂規矩,不知從哪聽來融灶的法子。前兩個月跟著內室的人去後山外圍干雜活,碰上個外頭流竄倒斃的散修,抓了人家的腎水病根,硬往自己身體裡塞。」

  青三話說得輕巧,臉頰上的水珠卻流得更密:「他以為多種一個病灶,就能把修為往上抬一截。結果水火相衝,病根沒合上,整個人爛掉半邊,天天趴在床上尿血水,還得靠他哥割肉挖瘤子去換藥吊命。」

  說完,青三停住晃蕩的腿,直愣愣盯著宋佑:「你對融灶這法子,感興趣不?」

  宋佑心想多掌握一種功法或者偏方,往後遇到變故就多一條應對的路,不管用不用,先看清楚底細總是對的。

  「確實有點興趣。」宋佑點頭承認。

  青三從青石上跳下來,雙腳踩在沙石地上。他伸出兩隻手,捏住自己灰布道袍的下擺,往上一掀。

  沒有內衫。

  隨著袍子掀起,青三把肚子露在空氣里,他用食指和中指扣住自己肚臍上方的一處舊皮肉,向左右兩邊用力一扯。

  沒有血水流出來,那層發青的肚皮被他扯開一條尺許長的口子,肚皮邊緣沒有半點血色,全是乾癟灰白的陳舊肉質。

  宋佑眼皮一跳,視線落進那條扯開的縫隙里。

  那肚皮後方沒有血肉模糊的內臟,沒有盤旋的腸道,沒有肝脾腎臟。隔著肚皮打開的口子,裡面只有一團黑洞洞的空腔,後方直接貼著瘦削的脊椎骨,整副腹腔裡頭,空無一物。

  青三把右手探進自己那空蕩蕩的肚子裡,摸索了兩下,抓出一本半寸厚、封面發黑的線裝書冊。

  他把書冊遞向前方,臉上兩道水流不停往下淌,說話的動靜卻聽不出半點抽噎:「你們都知道,我們這些童子是長老們從山下老家帶過來的親緣血脈,從小養在觀里。你們可知道,觀里養著我們,是拿來幹什麼用的?」

  宋佑盯著那黑洞洞的腹腔,在醫院解剖室里看過的標本和手術台上的畫面在腦子裡撞成一片,沒有內臟,還能走動說話。

  這些童子根本不是什麼受庇護的後輩。

  宋佑猜到什麼,但是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搖頭。

  青三轉過頭,往峽谷左右看了兩眼,確認姜養哥站在遠處的背影沒動,才往前湊近了半尺,把發黑的書冊塞進宋佑手裡。

  「我知道這事情聽起來沒道理。」青三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大殿裡那天,我就看出你跟別人不一樣,既然你活下來了,別管為什麼,這事我就告訴你。」

  青三鬆開手,放下了道袍下擺。

  「長老對我們可是掏心掏肺。」青三仰頭看著宋佑,「長老常年拿病根燒灼臟腑,練到高深處,自己的五臟六腑壞了很多。」

  「內臟爛沒了,他們就得換。」

  「我們是他們的血親,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從小養到大的皮肉臟腑生來就和他們同源。他們肺爛了,就剖我們的肺裝進去;腎壞了,就摘我們的腎補上。爛一塊,挖一塊。」

  青三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我這腹裡頭的東西,前兩年就被種灶長老掏空了,我們是無髒之人,連五臟都沒了,拿什麼去紮下病根,拿什麼去修煉?」

  寒氣順著山谷的風往領口裡灌,宋佑先前還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長老的狠辣,沒想到這些高高在上的長老,連自己的親孫血親都只當成活體肉庫。

  「你想讓我幫什麼忙?」宋佑心中嘆氣,看著青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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