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成功震驚


  那是一件細布短衫,料子比普通人的粗布衣裳要好得多,雖然衣服被血水浸染成了暗褐色,但宋佑認得清清楚楚。

  這是來魄藏觀的路上,那個半道逃跑、又被種灶長老餵了藥丸的小胖子穿的衣服。

  當時賈春芳蹲在地上探了探小胖子的脖子,說他病根已種是個好苗子,現在這個好苗子的衣服掛在曬皮場裡吸血水,上面搭著一塊發皺的皮。

  結局不言而喻。

  也許是小胖子最後沒扛過病灶焚身的苦楚死了,也許是什麼別的原因,他終歸是死了,再沒未來希望可說。

  宋佑收回視線,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不擇手段地活下去,修煉到不用被別人威脅的位置。

  他轉過頭,目光在周圍的架子上仔細搜尋了一圈,這裡沒有看到姜養嬌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衣,宋佑不再多管,收斂心思,把注意力放回選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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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佑伸手捏住第三排的一張灰褐色獸皮,拇指和食指在皮面上反覆捏揉,勘驗表皮層與真皮層之間的厚度與回彈力,這張皮沒有經過火烤暴曬,而是用陰乾法處理,纖維組織緊密,拉伸時的張力均勻,邊緣處也無破損。

  「師兄,我選這張。」宋佑把獸皮從麻繩上摘下。

  姜養哥走上前來,伸手在皮張背面摸了兩把,點頭評價:「眼力好。這是成年山豬的腹皮,韌性夠,陰乾之後性子偏涼,用來練習最合適不過。」

  兩人帶上獸皮,順著原路往藥房內堂走。

  宋佑走在後面順勢發問:「師兄,你跟宮八換東西時拿出的那個冬歸藥囊,在觀里算什麼等次?」

  姜養哥聽到這話,臉皮舒展開來,臉上有了幾分自得:「那是五等中品。」

  「五等中品。」宋佑重複了一遍。

  「藥囊手藝比熬藥苛刻得多。」姜養哥側過頭說,「普通外室弟子能做出五等下品,就足以在藥房立足。至於五等中品,通常得修為跨進柴薪中期,體內內焰壯大,能支撐長時間細緻灼燒,才能夠得著門檻。」

  宋佑恰到好處地接話:「師兄此前說自身修為正觸及柴薪中期的關口,如今還未破境,就能縫出五等中品,手藝確實高。」

  姜養哥受了這一句,腳步輕快兩分,嘴上仍解釋道:「縫皮不比開爐熬藥。熬藥看火候和配方,縫皮看的是對火氣的細微掌控,針腳稍微走偏,或者火氣斷了一瞬,整張皮就成了廢料。」

  「初學者上手,十張皮里廢掉九張是常事。只有柴薪初期底子紮實、修為穩步向上的,才有可能摸到入門的要領。」

  宋佑聽在耳中,暗自盤算自身狀況。

  他在巴拉特的冷藏倉庫里吞食大量高熱量食物,體內虧空得以補足,柴薪初期的修為早已穩固,第四個身漏缺口一直被龐大的氣血壓制,沒有成型的跡象,單論初期修為的紮實程度,他不輸觀里任何一個同階弟子。

  「多謝師兄提點,我盡力試試。」宋佑應聲。

  兩人跨回內堂,賈春芳依舊盤腿坐在深處的木榻上,宋佑走上前將灰褐色的山豬腹皮平放在榻前的低矮木案上。

  賈春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獸皮,從手邊的木盒裡拈出一根寸許長的白骨針,以及一小團浸過藥油的黑麻線,隨手扔在木案上。

  「穿線。」賈春芳聲音乾澀,「引你的外焰附在針尖上,把這張皮合攏縫成三寸大的空囊。」

  宋佑拿起骨針,他雙手利索地把麻線穿過針孔打牢尾結。

  隨後,一縷灰白色的外焰被吐出順著手臂經絡遊走,抵至右手指尖,再順著指腹渡入白骨針內部。

  骨針尖端泛起微弱的灰白火光,宋佑左手按住獸皮兩端合攏對摺,右手持針朝皮張邊緣刺入。

  針尖觸及皮面的一刻,手感有些異樣,這張皮並非單純的干皮,內部纖維里黏滯緊實阻力極大,像是被某種藥液提前浸泡過,根本無法一次擊穿。

  宋佑手腕肌肉收緊指節發力,按照外科縫合時的深層進針手法,進針角度微斜,腕部順著針體弧度向內一送。

  骨針精準穿過兩層厚皮,針尖攜帶的灰白外焰在針眼處燒灼,將破開的皮肉纖維瞬間融化燒結,封住孔洞。

  一針落地,第二針接踵而至,有著感官上的加持,做起來還輕鬆些。

  宋佑走線極穩,但剛縫出寸許長,胸腔內便傳來一陣空乏的牽扯痛。

  此前連續開爐熬煮兩遍清肺散,他體內的外焰消耗過半。如今又要維持火氣源源不斷輸入骨針,還得把控針尖火焰不將整張皮燒穿,消耗遠超預期。指尖的灰白火光開始搖晃,縮減成米粒大小。

  木榻上方,賈春芳將這一幕看在眼底。枯瘦的手指探入懷中,摸出一團墨綠色的黏稠藥團,揚手拋落在宋佑面前的木案上。

  「吞下去。」賈春芳下達命令。

  藥團散發著濃郁的腥辣氣味,黏在木案上。

  宋佑沒有半點猶豫,抓起墨綠藥團直接塞進口中,三兩下咀嚼咽入腹中,藥團入胃瞬間化作一股灼熱的氣浪,那團原本已經暗淡的外焰受到這股外力猛烈澆灌,直接暴漲。

  宋佑頂住肺部驟然升起的刺痛,依靠穩定的肌肉控制力,把現代縫合術里的連續鎖邊縫合法與外焰燒結融合。

  十息過後。

  宋佑手腕收回,骨針挑斷末端麻線,指尖外焰將其餘燼燒平。

  一個邊緣齊整的灰褐色皮囊擺在木案上。整個囊體不見半點縫隙,表面隱隱有一層灰白火光流轉,沒有散漏。

  宋佑放下骨針,雙手垂在膝頭,平息著胸腔內奔騰的火氣。

  賈春芳伸出乾枯的手,抓起案上的皮囊。

  他將皮囊舉到眼前,兩隻粗糙的拇指按住接縫處,向外用力撕扯。接縫處嚴絲合縫,連一絲針眼孔洞都沒露出來。

  內堂里陷入沉寂。

  賈春芳渾濁的眼珠從皮囊移到宋佑臉上,看了許久。

  「你以前在哪裡學過縫針?」賈春芳問。

  宋佑低著頭,語速平緩:「回師父,弟子無父無母,從小在村里吃百家飯長大,身上的破衣爛衫全是自己拿麻線縫補,縫得多了,手穩些。」

  賈春芳聽完這番話,乾癟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笑聲。

  「自己縫補不奇怪。」賈春芳將皮囊拋回桌上,「讓我驚訝的是,你居然真沒動用任何外物。」

  宋佑聽見外物二字,心頭警覺。

  賈春芳靠向木榻背板,語氣冷淡下來:「你入門才幾天,功法上手快,藥理過目不忘,連開爐熬藥都能二次成藥。我就在想,你身上是不是藏著什麼從山外帶進來的奇物,或者吞過什麼能助長心智的寶物。」

  宋佑背脊微緊,這老怪物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什麼天賦。今天這場縫皮,不單是要考量手藝,更是借著消耗外焰、中途逼他吞服烈性藥膳的手段,來試探他的底細。

  若是他依靠了什麼隱藏器物,在剛剛外焰枯竭、烈藥沖肺的劇變下,必然顧此失彼,露出痕跡。

  手頭這手乾淨利落的縫合,靠的是前世上千次縫合訓練長在骨肉里的記憶,理論也是他在回光世界利用時間差硬背下來的,這些全是他自己的本事,沒有任何外物痕跡。

  如果方才稍微露怯,或者真有什麼法寶在身,此刻躺在木案上的,多半就是他被剖開的身軀。

  「弟子全憑師父教導與自身苦練,絕無外物。」宋佑抱拳回話。

  話音剛落,肺部那股暴漲的灼熱氣浪瞬間斷絕,胸腔深處傳來極重的空洞感,殘留的外焰急速萎縮,連帶著四肢肌肉都變得酸軟無力,整個人往前晃了晃。

  宋佑悶哼一聲,差點晃倒。

  「站穩。」賈春芳掃了他一眼,「虛弱是正常事,剛剛給你吞的那團提藏膳,是催發道根的秘藥。能在短時內把火氣往上提三成,但藥勁一過,後繼無力,身體得虧空幾天。」

  宋佑調勻呼吸,靠著腰腹力量穩住上身:「弟子明白。」

  既然通過了這場試探,他在藥房的地位便真正立住了,只是這些長老心裡八百個心眼,以後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你腦子快,手也穩,做到了我的要求,非常不錯。」賈春芳伸手在木榻邊的匣子裡抓了抓,掏出兩團用枯葉包裹的同款墨綠藥膳,直接擲到宋佑膝前。

  「這兩團藥膳拿著,留著保命用。」賈春芳吩咐,「接下來兩天,你不用來點卯,回去好好歇著,把身體裡的虧空養回來。」

  「多謝師父賜藥。」宋佑拿起藥包揣入懷裡,這兩團提藏膳雖然有透支後遺症,但在關鍵時刻是極為實用的底牌。

  「還有一事。」賈春芳擺手,「你如今正式成了我的傳人,該領的長老弟子月俸,可以去辦了。就去入門那天給你們刻名字木牌的地方領,別漏了。」

  交代完畢,賈春芳看向一直跪在旁邊的姜養哥。

  「姜養哥。」

  姜養哥身體抖了一下,趕緊叩首:「在。」

  「帶他去後邊庫房,讓他挑個順手的藥爐帶走。」賈春芳閉上雙眼,不再看兩人。

  姜養哥從地上爬起身,臉色依舊僵硬。

  親眼看著宋佑在火氣耗盡的情況下,頭一回上手就嚴絲合縫地縫出藥囊,姜養哥心裡受到莫大衝擊,這等手藝放在藥房裡,已經趕得上幹了三年的老手,莫非真有這種天才。

  姜養哥心中嘆口氣,轉而想到上次得到的書籍中提到遠古仙人神體聚修,到了元神期還能引神出竅,萬事皆通,只是此事太過遙遠,現在還是想辦法拿到引氣法。

  他收回這些想法,在前面引路,腳步比來時沉重許多:「宋師弟,跟我來。」

  兩人走出內堂,穿過一段狹窄的過道,來到後院一間用厚重石磚砌成的庫房前。

  姜養哥從腰間摸出鐵鑰匙,捅開沉重的掛鎖,推開兩扇鐵皮包邊的厚木門。

  門內一股陳舊的煙火氣與鏽味撲出。

  借著過道的光線看去,三丈見方的石屋裡,靠牆擺著兩層結實的榆木架子,錯落有致地排著二三十個大小不一的青銅藥爐。

  「師弟。」姜養哥側開身,指著屋裡的架子,「這裡頭的藥爐,都是藥房歷年積攢下來的,長老既然放了話,你只管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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