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等了娘親十四年
柳慕秋生怕丈夫倔脾氣一時上來,又惹得老夫人大鬧一場。
最近正是丈夫晉升的關鍵時候,若要鬧起來,只怕會對丈夫有影響。
她只得輕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婉轉解釋:
「老夫人是來找我說話的,想是在府里悶了這麼多日子,覺著乏味也難免的……」
「說完話了,那便請老夫人回去吧。」
周時禮打斷了妻子的話,望向陸明昭的眼神冷得結霜,言語更是絲毫不客氣。
可那女人卻還是一臉懵然無知、手足無措的模樣。
周時禮心下更添了幾分煩躁。
看起來對方入戲頗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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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她無數次假裝失憶,裝作母親的模樣,把自己和父親耍得團團轉。
父親在七年前最後一次被氣到吐血病危後,實在難以堅持下去。
為了保重身體、活到母親回來的那一天,父親只得遠走西北。
而他,在這十幾年裡早就練出了鐵石心腸,和一眼分辨女人作假的能力。
所以堅持守在母親身邊。
然而這一次,女人裝得實在是太像了。
竟然和他記憶中殘存的母親的音容笑貌有七成的相似,眼裡更是不摻雜一絲算計。
就仿佛母親真的回來了。
對方演得越像,他就越恨。
恨這個妖怪吃了他母親,恨妖怪反反覆覆裝成母親的模樣。
她怎麼配!
陸明昭還想說些話緩和一下自己和兒子的尷尬氛圍,卻聽周時禮冷笑一聲:
「早上家裡的奴才跑到大理寺,說老夫人身體不適,叫我趕緊回來。」
「下午我特地推了幾樁案子趕回來,沒想到老夫人身體好得很啊,還能滿府亂跑。」
「若我沒回來,老夫人又打算怎麼拿慕秋消遣解悶?」
陸明昭張了張口,可看到兒子譏諷的眼神,她就哽住了。
陸明昭沉默幾瞬,垂下頭往外走。
路過兒子時,她很小聲地說:「禮兒,真的是我回來了……」
「晚上你帶著序兒和安安來看看我,好不好?」
「我很想你們。」
沒有得到周時禮的回應,陸明昭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攬芳榭。
回去的路上,景色也不美了,陽光也不和煦了,陸明昭心裡就只剩下難過。
她身後的趙香蘭卻一直用奇異的眼神觀察著她。
不一樣,真不一樣了。
往常老夫人裝到這個地步,也便撕破臉了。
尤其大爺和大夫人不在旁,老夫人是定要罵罵咧咧幾句的。
可現在這樣子,老夫人仿佛是真的傷心了。
難不成主子真的轉了性子?
倘若真是如此……
想到這兒,趙香蘭鼓足勇氣大膽地開口:「夫人,您方才不該提大爺頭上的傷,那不是自揭傷口嗎?」
陸明昭果然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眼裡滿是茫然:「為何?」
趙香蘭觀察著主子的神色,試探著解釋:
「因為大爺額上那疤痕,就是當年您親手打的呀。」
陸明昭渾身一僵,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
又是她。
她到底做了多少壞事?
禮兒又到底受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委屈?
趙香蘭瞧見主子眼裡竟然浮起淚光。
驚訝之餘,心中也有了幾分盤算。
另一邊的攬芳榭,周時禮牽著妻子的手坐下。
「往後你差人守在老夫人院外,她若有動作,你便找藉口躲出去,不必和她碰上。」
對這個妻子,周時禮是心有虧欠的。
柳氏的父親柳大人是他的老師,看中他的才學,才將女兒嫁給他。
可他家宅不寧,柳慕秋嫁進來後受了不受苦。
一個孝字壓死人。
縱使那妖怪並不是他真正的母親,可那具身體依舊是。
他只能忍著、任由對方作威作福。
「夫君,其實今日老夫人……沒有為難我。」
柳慕秋掙扎許久,還是說出了實話。
她看不透婆母的心思,不得不問問丈夫的意思。
她將今日婆母說的那些話一一複述,連帶著神態也模仿一遍。
「母親這般和善態度,又要我教她識字,夫君覺得是為了什麼?」
周時禮聽完,神情出現片刻的空白。
這和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樣。
那女人不識字,他是知道的。
這麼多年,她也不願意學。
周時禮鬼使神差地問:「你說她……寫了幾個字?」
柳慕秋點點頭,回身從桌上將那張紙取來。
周時禮接過紙張,看到上面六個字,心神一震,徹底愣在原地。
「怎麼了?」
柳慕秋見丈夫這般模樣,便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字……我曾見母親寫過。」
柳慕秋不解:「那又如何?」
周時禮快速地收斂情緒,壓下心中的震驚,同時將這張紙收了起來。
妻子剛嫁進來一年,並不知道母親身上發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就連他自己,也時常懷疑五歲前有關母親的那些記憶是否真實。
倘若不是還有父親牢記著母親的一切,或許他根本沒辦法堅持到現在。
這種事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妻子說。
怕嚇到她,也怕她不理解。
「我去書房給父親寫封信。」
他站起身,又頓了頓。
「待會兒你去勸一勸明安,晚上,咱們去老夫人那兒一起用晚膳吧。」
按規矩,每逢初一十五,一家人是要一起吃飯的。
不過從前,周時禮總會給明安的缺席兜底。
知道明安不願見老夫人,周時禮就會找藉口為明安開脫。
尤其最近,明安被安排了不喜歡的婚事,已經哭了好幾日。
可周時禮偏偏在這個時候,要她去勸明安一起用晚膳。
柳慕秋心中有疑慮,但丈夫難得開口,她還是溫聲應下了。
周時禮進了書房,快步走到桌案前,寫下給父親的信。
當年母親只留下了一張寫著「陸明昭周寧川」的字條。
七年前父親離開時,把這張字條也珍藏著帶走了。
眼下他只能將這張紙快馬加鞭送到西北,讓父親比對一下。
萬一……這真的是母親的字跡呢?
想到這個幾近於無的可能,周時禮的心便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他握筆的手都微微顫抖,寫完信,便親手交給最得力的孫管家,要他加急發出去。
最快兩個月,就能收到回信。
他站在門口,遙遙望著主院的方向。
十四年,他等了整整十四年,幾乎已經不抱希望,只想好好守著母親這具身體過完這輩子。
可……倘若是真的呢?
萬一……母親真的回來了呢?
院門上的燈籠被風吹動。
周時禮小小的影子投在台階上,恍若當年五歲的他,焦急地坐在門口等著母親生產的消息。
母親說,她很累,睡一下就好。
他就拉著弟弟在外面等啊等,一晃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