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演技
攬芳榭大門緊閉,趙香蘭上前叩門。
門裡頭的婆子聽說老夫人來了,嚇得推了把一旁的丫鬟,叫她去通知屋裡的主子,自己則顫巍巍地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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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柳慕秋正看著帳本頭疼,又聽丫鬟說婆母來了,只覺頭疼得更厲害了。
大丫鬟琴心忙叫人去泡茶,回身扶著主子站起來。
幾息之間,再抬頭,不期然看到門口的陸明昭。
主僕二人都抖了一下。
老夫人怎麼走得這麼快?
再看老夫人今天穿得光鮮亮麗,滿頭珠翠,好像一隻花孔雀似的,兩人又是一抖。
「給老夫人請安……」
話音未落,陸明昭已經上前扶住了柳慕秋的胳膊。
「不必拜我,我就是來瞧瞧你的。」
柳慕秋一怔,抬眸卻見婆婆看著自己的眼神滿是驚艷,似乎還有一絲……疼愛?
柳慕秋心中只覺怪異,掩去眸子裡的情緒,很快換上一副溫和乖順的笑:「老夫人坐。」
陸明昭剛坐下就忍不住打量柳慕秋。
柳慕秋生得明眸善睞,舉手投足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說話的聲音溫溫和和的,陸明昭看了就喜歡。
「慕秋,你在看帳本呢?」
陸明昭看到桌子上攤開的帳本,順便看了幾眼。
「是。二爺賠給人家的銀子,今早已經派人送過去了,我才記上帳,本想晚上請安時告訴夫人的。」
說著,柳慕秋將帳本遞過去,又指了兩處,溫聲道:「還有這些,是上半月杏花樓、拜月閣兩間首飾鋪的利潤,您過目。」
陸明昭笑著點頭。
聽說柳慕秋只有十八歲,他陸明昭心裡年紀也沒大到哪裡去。
只要她足夠誠懇,她們一定會有共同話題、成為朋友的。
陸明昭這樣想著,樂呵呵地接過帳本看了兩眼,很快又默默放下帳本。
她是個實打實的莊稼人,白天下地幹活,晚上躺院裡看星星。
活了二十年,她只認得「陸明昭」和「周寧川」六個字。
讓她看帳本,就像讓螞蟻舉鼎一樣困難。
柳慕秋等了很久,也沒見婆母說話,心裡不由咯噔一聲。
整個家裡,第二叫人頭疼的是小叔,第一叫人頭疼的就是面前的陸明昭。
自打她嫁進侯府起,這個婆婆就沒睜眼看過她,平日更是一件正事不做,一心給家裡人找麻煩。
她多番隱忍退讓,處處伏低做小,可婆母越發變本加厲。
她才嫁來一年,婆婆就已經往丈夫房裡塞了兩個小妾。
唯一慶幸的是,這位婆母早在她嫁進來前就被收了管家權,家裡一直都是丈夫和公公管家。
她嫁進來後,管家權便落到了她手裡。
不過饒是這樣,她也免不了隔幾日就要受婆母磋磨一番。
柳慕秋是個有心性的,一開始也會反抗,但越反抗,婆母便瘋得更厲害,鬧得侯府上下雞犬不寧。
為了不叫丈夫難做,也為了侯府上下安靜些,她便只好學著忍耐。
婆母願意鬧,柳慕秋便由她鬧一陣,有時跌幾隻茶盞,有時衝到她房裡摔一些擺件,最多不過指著她罵幾句,忍過去便好了。
然而她最怕的,就是像現在這般,婆母一聲不吭。
誰知道她又要搞什麼么蛾子。
「慕秋啊……」
在柳慕秋提心弔膽的等待中,陸明昭終於感慨地開口。
陸明昭摸了摸帳本,又看看兒媳,滿眼艷羨:「你真厲害,這些帳本你都能看懂。」
柳慕秋一愣,以為婆母又在陰陽她。
只是略頓了頓,她便揚起一個有些尷尬的笑。
可不等她想些話緩和場面,卻見婆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摸來摸去。
「我是說真的,你又能幹,人長得還這麼漂亮,禮兒能娶到你,真是我們家的福氣!」
「你看你的手,又白又細又嫩,你再看看我的,粗糙些倒沒什麼,主要是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人還是得多幹活啊……」
陸明昭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突然又眼睛一亮:「對了,你能教我識字不?」
她要是認識字了,說不定能和這個兒媳婦有更多話題呢?
她怕兒媳不信,特意提筆寫了在旁邊的白紙上寫下自己唯一會的字:
「陸明昭周寧川」。
柳慕秋徹底被婆母的言行舉止搞懵了。
本以為婆母要諷刺她的長相——畢竟她剛嫁進來時,婆母就暗搓搓罵過她弱柳扶風,一看就不好生養。
結果婆母卻突然提到她的手。
柳慕秋又以為婆母要諷刺她不幹活,結果轉眼卻提到識字。
這若有若無的善意,竟然比明目張胆的惡意更讓人茫然。
這下柳慕秋真的應付不來了。
就在她快要繃不住笑容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老夫人,您這又是在做什麼?」
柳慕秋連忙趁機抽出手,逃也似地快步迎了上去:「爺,您回來了。」
「禮兒!」
陸明昭不自覺地站起身,看向十四年未見的大兒子周時禮。
當年陸明昭被穿時,周時禮只有五歲。
年紀雖小,卻已經學會照顧母親和弟弟。
那天陸明昭臨盆,就是周時禮邁著小短腿跑到產婆那,拽著產婆回來的。
陸明昭還記得那天,產婆到了之後,氣喘吁吁的周時禮就去燒了一大鍋水,還給她沖了一碗熱乎乎的黑糖水放在床邊。
做完一切,周時禮就牽著兩歲的弟弟周時序坐在門口,緊張地等待。
母子倆最後一次說話,是在陸明昭生下女兒之後。
周時禮紅著眼睛給她餵糖水。
她笑著摸了摸大兒子的腦袋:「別怕,娘好著呢。」
「等明兒個,娘休息好了,就給你們蒸雞蛋糕,多放幾隻雞蛋。」
說完這句話,陸明昭便沉沉睡去,結果再見面,就已經是十四年後了。
她的大兒子,已經長得這麼高這麼壯了,還當上了六品官。
可比當初的她和周寧川厲害多了。
再看看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還有那嘴唇,和她真像。
不過鼻子倒是隨了周寧川,在原本溫良柔和的臉上添了一份凌厲。
然而……
周時禮嘴上疏離地喊著「老夫人」,身體更是側向妻子,恨不得離陸明昭遠遠的,眼神更是寫滿了提防。
即使陸明昭在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準備,可親自體驗這感覺,心裡還是止不住抽痛。
都是穿越女留下的爛攤子,讓他們母子隔閡至此。
親生骨肉近在咫尺,她卻不敢上前。
「禮兒……」
陸明昭輕輕喚了一聲,又指了指周時禮的額角的傷疤:「你……這是怎麼了?」
周時禮微微一頓,觸及對方眼中的淚光,心中諷刺更甚。
多日不見,她真是越發會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