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願意做暴發戶的兒子
用過晚膳,周時序和周明安率先離開。
走出院子,周明安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今日她和母親難得沒有起衝突,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頓飯。
母親也並未像從前一樣對她惡語相向,偶爾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甚至格外平和溫柔。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就越不踏實。
「二哥,母親她……到底怎麼了?」
周明安停下腳步,遲疑地看向身邊的二哥。
她和二哥只相差兩歲,平日裡也更親近些,嫂子過門前,她有什麼話都是找二哥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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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時序自然也搞不清楚狀況,但他身為兄長,自然不願意在妹妹面前表現得無知。
於是他輕咳兩聲,一本正經地繃著臉:「你也發現了?」
周明安連連點頭。
「依我看……」周時序眯了眯眼,低聲道,「她八成是中邪了。」
周明安一愣,秀氣的眉毛擰成一團:「中邪?」
「沒錯,」周時序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仔細想想,她什麼時候對我們這麼好過?我之前一位大師說,人若性情大變,往往就是中邪了。」
周明安眨眨眼:「二哥,你還認識懂這個的呢?」
「哥會騙你嗎?」周時序煞有介事。
周明安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兩人路口別過,小廝好奇地湊上來:「二爺,您什麼時候認識大師的?」
周時序不自然地左顧右盼:「小爺前些日子聽一個說書的,講過這種中邪的話本……怎麼不算是認識呢?」
小廝尬笑兩聲,連連稱是。
另一邊,周明安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二哥剛才說的話。
難道母親真的中邪了?
那她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難不成要想辦法讓母親變回之前的樣子?
那她一定是不願意的。
恰逢此時,趙媽媽來了。
「方才姑娘走得匆忙,這是老夫人讓奴婢送來的布料,是老夫人親手挑選的,說很適合姑娘這個年紀。」
丫鬟們面面相覷,又齊齊看向周明安。
周明安看著布料發呆。
母親……給她送東西?
之前趙媽媽每次來她的院子,不是替母親罰她就是罵她。
這還是十幾年來第一次……送東西給她。
趙媽媽離開後,周明安在院子裡轉了幾圈,丫鬟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
就這麼沉默地轉完了第五圈,周明安才停下來,攥緊拳頭,暗暗地下定決心。
倘若中邪的母親能對她好一些,那她希望母親一直中下去,至少中到父親回來,她也能有條活路。
「翠蘭,」周明安叫來貼身丫鬟,把她拽進屋,煞有介事道:「你找人出去打聽打聽,怎麼能讓人一直中邪。」
翠蘭一臉驚恐:「小姐!」
「小點聲!」周明安說完也覺得很是不好,見翠蘭這個樣子,更是漲紅了臉,聲音壓得極低:「也不用太久,就……能在持續一個月就行了。」
翠蘭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等翠蘭出了門,周明安惴惴不安地坐下,手指一圈圈絞著帕子。
她雖然討厭母親,但正經的壞事一件也沒做過,心裡怎能不慌張。
「就一個月……等父親回來,我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另一邊的主院,周時序和周明安離開後,柳慕秋也在丈夫的暗示下提前離開。
院子裡只留下陸明昭和周時禮。
周時禮快要滿二十歲的人了,在官場上待人接物也算成熟老練、八面玲瓏,可在母親面前還是緊張得像個小孩。
他攥著袖口,笑容僵硬。
「娘……」
周時禮率先開口打破平靜,可剛說出一個字,就忍不住哽咽了。
陸明昭笑了笑,卻好像沒聽到兒子的哽咽,自顧自地問道:「慕秋是你自己選的,還是你爹給你選的?」
周時禮正色答道:「慕秋的父親柳先生,是我的老師。老師重視我,故而放心將秋兒交給我。」
陸明昭疑惑:「你的老師應該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才對,怎麼會放心把女兒送進府里?」
周時禮知道母親說的是占據她身的那個「女人」。
那女人的確用母親的身體做了許多荒謬的事情,誰願意讓女兒嫁到這樣的家裡、伺候這樣一個瘋癲的婆婆?
「柳家的情況……也是有些複雜的。」
周時禮頓了頓,將柳慕秋的娘家情況簡單描述了一遍。
陸明昭嘆了口氣。
「原來也是個可憐孩子,也難怪……能忍得了咱們家的日子。」
周時禮低下頭:「秋兒的確受了不少委屈,但兒子不曾辜負她,家裡的大事小情,都由她做主,每每回娘家,兒子也都陪著她。那女人給我塞的兩個妾……我也從來沒碰過。」
陸明昭笑道:「你可是我的兒子,我自然相信你不會辜負她的,只是這樣還不夠。」
柳慕秋現在是她的家人了,她斷然不會再讓柳慕秋受半點委屈。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有了先前的對話,周時禮也不那麼緊張了。
只是他還是會刻意避開母親突然消失這件事,像是在努力忽略什麼。
甚至陸明昭想提起,他都會立刻慌忙轉移話題。
陸明昭心領神會,大兒子還沒能完全接受這件事,總害怕會出現差錯。
那就暫且擱置,什麼時候兒子願意聊,她再告訴他。
閒聊之間,趙媽媽送東西回來了。
聽說周明安並沒有十分抗拒她挑選的布料,陸明昭很是高興。
「你看她最喜歡哪塊料子?」
趙媽媽:「奴婢覺著,姑娘似乎多看了幾眼那塊鵝黃色的料子。」
陸明昭一拍手:「那我就用那塊料給她做身衣裳!安安穿上肯定好看。」
周時禮心裡一暖。
「娘給我做的那身衣服,我還留著呢。」
那年她生產前,周寧川寄了銀子回來,要她穿點好的吃點好的。
她不僅給自己做了一身緞子的新衣服,還給兩個孩子各做了一身。
本打算等生下女兒,一家人再穿上新衣服喜慶一把,結果自己沒穿上,也沒看見兩個孩子穿上。
陸明昭:「後來你穿了沒有?」
周時禮一頓,笑著點頭。
「穿了,很合適,兒子很喜歡。」
他沒有說,那日自己和弟弟興高采烈地換上新衣服,跑去給母親看。
卻只見那個占據母親身子的女人譏諷地打量他們。
「真是隨了她,一副暴發戶的樣子,穿件好衣服就這麼顯擺,眼皮子夠淺的……」
他不明所以,默默脫下衣服,哭了一整晚。
後來他意識到,那是占據母親身體的「妖怪」,也就想開了。
別說是暴發戶,只要是母親,哪怕是破落戶他也樂意。
他願意當暴發戶的兒子,任別人怎麼評價。
不過這些事,何必讓母親知道、徒增悲傷呢?
「老夫人,王管事還送進來一張請帖。」
陸明昭接過請帖,看不懂,又遞給大兒子。
周時禮念道:「文裕郡主邀忠靖侯府女眷前來雲鼎山莊小聚……」
陸明昭:「文裕郡主?是誰?」
周時禮不由皺眉:「她是瑋王的女兒。」
「瑋王早年因救駕喪命,皇帝對瑋王的一兒一女都格外愧疚。世子不降級承襲瑋親王,女兒封文裕郡主,享公主待遇。」
「但文裕郡主的丈夫梁國公去世後,文裕郡主便一直跟著弟弟瑋王待在北邊封地,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京城?」
「況且……我們家這些年與瑋王並無往來。」
陸明昭不由想起,今日在護國公府見到的那位婦人。
「或許……我今天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