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連命都不要


  她知道總有分別的一日,卻不知這一日來的這樣快。

  垂眸去看聆羨如的臉,她只覺得他唇角的黑色血跡刺眼,於是抬袖去擦,動作極為輕柔地替他擦淨血跡。

  而後吩咐人將聆羨如安置在外臣留宿的承乾殿。

  

  此後自己提了一把劍,去了地牢。

  看著她消失在殿外的身影,錢太醫愣愣地回頭,看了看聆羨如。

  又看了看墨白。

  墨白抱著雙手,矗立在門邊,一臉冷漠。

  錢太醫不敢招惹聆羨如,只敢顫顫巍巍地從袖中取出一個藥瓶,遞到墨白身前:「上次噬心蠱解後,溫姑娘就研製出了解蠱的藥,交代我們,太子殿下再中蠱吃一粒,保管藥到病除,你沒忘吧?」

  「忘了。」墨白淡淡道:「主子不是說回東臨麼?」

  既然是聆羨如自己的意思,他也只是跟著做戲而已。

  太子殿下是什麼意思,只有他自個兒清楚。

  而且——

  早在三日之前,他們便截獲了蕭逸私養死士、意欲刺殺衛嫆的密報。

  暗中做了萬全的準備,刺客根本不可能得手。

  可聆羨如卻以身冒險。

  錢太醫於是又顫顫巍巍地捧著解藥,走到榻前:「殿下,這藥——?」

  您吃不吃啊?

  「不吃。」

  噬心蠱是真的,在體內遊走鑽心地疼。

  聆羨如的虛弱和疼痛不是裝出來的,但是堅決不吃解藥。

  他在逼衛嫆做選擇。

  她恩怨分明、心懷百姓、胸襟磊落,歷經蕭蘅的背叛、家族的慘變,早已對權勢帝王涼薄通透,心志堅如磐石。

  大靖山河、衛家責任、萬千舊部,層層枷鎖困著她,讓她絕不會輕易放下一切離開大靖。

  尋常的溫柔示好、權勢許諾,根本撼動不了她分毫。

  但是東臨與大靖相去萬里,他總有一日要回到東臨。

  衛嫆既然不想要大靖的權,那他便要讓她想清楚,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所以他不惜以身試險。

  他刻意放任這場刺殺發生,算準了箭矢的落點、毒性的輕重、受傷的程度。

  不傷根基、不毀體魄,足夠兇險慘烈、足夠以命相護,剛剛好能刺破她層層堅硬的防備。

  他要的從不是大靖的帝位。

  他太了解她。

  她冷心冷麵,對仇敵狠絕決絕,可對護她、敬她、真心待她之人,從來做不到冷漠無情。

  今日他為她身受劇毒、險些殞命,只要她露出半分猶疑和心疼,他便有了底氣。

  這區區蠱毒算什麼。

  錢太醫:「......」

  當年來大靖遊歷,他就說太子殿下不會無緣無故在此停留如此之久,更甚至在半年前將他也從東臨召過來,安插進皇宮。

  更甚至不顧自身安危,非要步步登上雲梯,來到這大靖一人之下的國相之位。

  唉,情之一字。

  「情之一字,呵呵。」雙手被鐵鏈捆綁,懸吊在十字木樁上的蕭逸,如此冷笑:「叫皇后娘娘都屈尊降貴來了地牢。」

  他早被人控制,押送至地牢。

  衛嫆冷眼看著:「我要噬心蠱最快的解毒之法。」

  她以為最為不爭的雍王,實際卻是個莽夫。

  非要除她後快,以求皇位安穩。

  還用蠱毒這樣陰狠的法子。

  剛剛,聆羨如倒在她懷中的時候,她第一次很真切地回憶起六歲那年的事。

  她一直不明白,為何聆羨如會記她如此之久。

  但原來,身陷絕境裡有人如長風破局,那瞬間竟真的是刻骨銘心的救贖感。

  她當年不算以身犯險時,聆羨如都能將她奉為神明。

  那剛剛聆羨如毫不猶豫用命護住她,怕是以後喝了孟婆湯,她都不能忘記那一刻的心慌。

  唯一的念頭就是聆羨如不能死。

  「解藥?皇后娘娘多慮了吧,成王敗寇,本王怎會留下解藥?」蕭逸眼中摻雜著一絲瘋狂:「倒是不知道,這東臨太子還是個情種。」

  衛嫆面色一變,拔劍抵住他的脖頸:「你胡說八道什麼?」

  東臨太子的身份不是秘密,可是東臨太子在大靖的消息要是走漏太多,一定會給聆羨如招惹來很多麻煩。

  他自小就被追殺,東臨皇室對他虎視眈眈,尤其現在身中蠱毒,若是泄露,還不知道要招惹來多少殺身之禍。

  「本王胡說八道?」蕭逸一副被抓住便無所謂死活的態度:「他為了你從東臨邊境調兵,截獲蘇蒙王的事早已傳開,你還不知道呢?」

  什麼?

  蘇蒙王。

  那個要與她交換條件的蘇蒙王。

  難怪那夜之後就失去了消息。

  聆羨如瘋了不成?

  從東臨調兵截獲蘇蒙王,豈不是明面上得罪蘇蒙,將來兩國生出嫌隙邊關不太平怎麼辦?

  而且,他不怕天下人恥笑,為了她一個大靖皇后大動干戈。

  東臨太子,前途敞亮,何必......

  「看來真不知道啊,」蕭逸繼續道:「為什麼我一定要殺了你,因為有他在,即便我當皇帝,也一輩子都是傀儡,但我不知道,他一個身份尊貴的太子,竟然為了你連命都不要!」

  為了你連命都不要。

  是啊衛嫆,你何德何能。

  地牢風涼,侵骨無聲。

  蕭逸那兩句詰問落地,周遭陡然死寂。

  衛嫆指尖一麻,握著劍柄的力道倏然鬆了半分,又死死攥緊。

  她素來冷靜,慣於權衡利弊、拆分因果,平生萬事皆有解法,唯獨此刻,心頭亂得無章可循。

  她一直都看得很清。

  她與聆羨如,本就該是一程山水過客。

  他來自萬里東臨,終要歸去;

  她困於大靖山河,脫不得身。

  所以她始終分寸有度,承他相助,念他情分,卻從不敢往深處深究。

  她怕欠,更怕亂。

  她歷經背叛,見慣人心趨利,早已不信世間會有無所圖的真心。

  今天以前,衛嫆以為自己可以還清。

  待大靖大局穩定,她會將聆羨如的付出以另一種方式還回去。

  她以為一切皆有底線,皆有歸途。

  直到此刻,蕭逸戳破所有假象。

  他連命都不要,衛嫆怎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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