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產?


  她明目張胆地出了宮門,遇到阻攔的,只說自己出宮一趟。

  可隨即人到了宮外,幾經轉折後,再也找不到蹤跡。

  聽聞新王大發雷霆,派出的精銳三千追查了二月,才在大靖的南疆邊境找到她的蹤跡。

  十幾年前的衛將軍府如今已經徹底染上了歲月的痕跡,被邊關的風沙蝕刻出了滄桑的味道。

  「阿姊,節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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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行將衛嫆扶起來,在老將軍府的祠堂中,陳列著他們衛家的祖先排位。

  衛家祖先多出生於南疆,世代堅守在邊關的沙場裡。

  直到先帝將他們召回京都。

  那時候的衛行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他對老將軍府是沒有記憶的。

  而今,這祠堂的排列中,多了一位嶄新的排位——他們的父親衛北慕。

  當初衛北慕的首級被送回雲京,衛嫆給他在長華寺立了排位。

  可是母親死在南疆,想來父親的心愿,也該是根歸故土。

  因此兩個月前,衛行飛書一封,告訴衛嫆找到了父親被焚燒的切確位置,她便趕了來。

  雖然什麼都找不到了,可是父親再如何也該入土為安。

  她替衛北慕修了個墓,將母親的棺槨和父親葬在一起。

  今日是開墳日,墓門一關,便是一生的陰陽相隔。

  衛嫆眼眶微紅,被衛行扶起來時感覺雙眼一黑。

  以為衛嫆悲傷過度,衛行趕忙將人扶穩:「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有些頭暈,或許是跪的久了。」

  衛嫆也不知為何,這些日子她總是容易疲憊,不能蹲不能久坐,也不能碰葷腥。

  只是這些,她沒告訴衛行。

  倒是巧玉擔憂得不得了,一直想等著衛嫆操勞完將軍府的事,找個太醫給她看看。

  不在宮裡就是不方便,錢太醫不能隨時隨地出來把個脈。

  「少將軍還是給姑娘請個太醫吧,這幾日她食欲不振的程度越發厲害,人都瘦了一圈。」

  衛行每日要奔波去軍營,也不大留意這些,聞言緊張起來:「為何不早說?」

  巧玉委屈:「姑娘不讓說。」

  確實是過於不舒服了些,現下正事了結,衛嫆鬆了口:「好了,那便請個人給我看看,應當是天太熱的緣故,我也沒其他不舒服的。」

  立了秋之後,秋老虎尤其厲害,這幾日南疆幾乎到了不敢踏出門的地步。

  食慾不好也正常。

  「不正常,」老大夫脈了半日,幽幽道:「姑娘這哪是什麼食欲不振,這是害喜了呀。」

  衛將軍府在當地名望很高,這位老大夫也是從前衛嫆爺爺的相識,對衛家的事更是熟悉。

  衛嫆於兩個多月前休夫一舉驚世,卸下了大靖皇后的擔子。

  可是兩個月後的現在,卻診出了喜脈。

  不管是老大夫還是衛行,甚至是衛嫆自己,臉上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一旁的巧玉漲的滿臉通紅,想說話又不敢。

  還是衛行見慣了大場面,先回過神來:「害喜——喜脈,阿姊你有孩子了,這很好,這很尋常,這沒什麼驚訝的,雖然你現下沒有夫家,但是——嗯對,懷孕沒什麼奇怪的!」

  「......」

  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肉眼可見,小衛將軍的臉色一寸寸變白。

  阿姊懷孕了!

  父親的死因是蕭蘅一手促成的,現下這肚子裡的孩子大概率是蕭蘅的,那是留還是不留?

  老大夫也感到為難:「現在月份還小,往後若是生下來,姑娘一個人帶孩子,勢必會有許多流言蜚語,不如——」

  雖然殘忍,可也好過將來長大了,愛恨情仇。

  衛嫆不禁將手放在小腹上,感受到那裡一片平坦。

  可是竟然有一個生命孕育在這裡了嗎?

  她兩個月前還在問聆羨如,往後不會有子嗣該如何。

  這——

  而且兩個月來,她只留了那一份告知他自己要暫時離開的紙箋,他們之間失去消息六十多天,全然沒有任何聯繫。

  聆羨如甚至不知道她人在南疆。

  這就懷孕了?

  看老大夫和衛行的表情,恐怕還以為自己懷的是蕭蘅的。

  怎麼可能呢?

  她根本不可能生下蕭蘅的孩子。

  衛行是認同大夫的話的,於他來說,這個孩子不合時宜,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占,即便來到這世上,也是不受祝福與重視的。

  「阿姊,」衛行握住衛嫆的手,眉宇間全是鼓勵:「你還年輕,你等我兩年,我建功立業後,定然給你尋一個好夫婿,介時,介時你再生一個孩子,我會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

  老大夫也掏出一個藥丸,遞給衛嫆:「這顆藥,不會有任何副作用,姑娘你儘管放心,我會親自在這為你調理身體。」

  那顆藥丸散發著特殊的香氣,半點也無藥的苦味。

  巧玉別過臉去。

  她以為少將軍一點也不待見東臨的種,說什麼也要將孩子扼殺在她主子的肚子裡。

  衛嫆接過藥丸,放在指尖輕捻。

  表情是面無表情,無人知道她此時在想什麼。

  老將軍府的桌椅已經老舊,廳堂四處都充斥著痕跡。

  主位的桌子上還有少時衛嫆剛學畫畫沾上去顏料,雖然已經褪色,也隱約可見她少時有多調皮。

  視線被吸引,衛嫆定定地看著那處。

  有些遙遠的記憶襲來。

  那時候的她還很小,尚不及這張桌子高。

  她踮著腳,爬呀爬,好不容易爬上去了,攤開一張雪白的宣紙,握著那支從爺爺書房偷來的畫筆,費勁地在紙上落下一筆。

  而後又一筆。

  有腳步匆匆而來,隔著老遠就嚷道:「小阿嫆,你又嚯嚯老子的桌子!」

  是雙鬢斑白的爺爺。

  他那時身子已經不好,走近了,拿起衛嫆的畫端詳片刻,拍拍她的頭:「讓你在學堂聽課你不,畫這些倒有幾分天賦?怎麼,你爹剛罰完你擅闖狼圈的事就忘了?」

  「阿爺,那群人沒死呢,還給我飛鴿傳書,我也回個信給人家。」

  衛嫆臉上,鼻子上,都沾上了顏料,可神情卻得意不已。

  「哦?」衛老將軍抱起她,放在地上:「那也不是你在我桌上隨便畫畫的理由!」

  畫面一寸寸褪色,阿爺去世,衛嫆長大。

  這張桌子也從當年的鮮明,到如今斑駁。

  仿佛到了此刻,衛嫆才對當年她與聆羨如有交集這件事,漸漸有了實感。

  她曾趴伏在這張桌上,給她救下的少年回過一封信。

  如今她坐在這張桌旁,肚子裡竟然有了他的孩子。

  周邊幾個人都神情緊張地看著她。

  直至一個門童匆匆來報:「少將軍,姑娘,門外有人來訪。」

  這兩個月,衛家的舊部和南疆的子民,上門來訪的不在少數,大多都是來敘舊,或者送禮而來。

  衛行正一腦門官司,聞言道:「不見,跟他說這會兒正忙。」

  「可——」那門童猶豫著:「來人不大尋常,不像咱們南疆人,還指明了,要姑娘去接。」

  不是南疆人?

  不是南疆人怎麼會這會兒來訪?

  心念一動,衛嫆站起身,匆匆穿過連廊,來到大門外。

  朱紅的大門也已然不似從前巍峨,她少時踮著腳都覺得門頂遙不可及,可如今,她站在這扇門後,驚覺時光猶如白駒,將她塑成了大人模樣。

  她邁上階梯。

  六歲那年,她尚且不會很多字,便將得知被她救下的那伙人的喜悅畫在了紙上。

  是身穿一身紅衣的自己,站在將軍府的大門下,頭頂兩隻紅燈籠,咧嘴大笑的場景。

  那時候,她不知道光陰隔著幾番生死,他們還能再見。

  那時候她也不知,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

  一階。

  兩階。

  心口的跳動清晰而快速。

  我們曾在彼此疲於奔波掙命的時候錯過彼此,又在滿身傷痕的時候相遇。

  我怎麼可能,會想放棄我們的孩子。

  指尖的那顆藥丸應聲落地。

  三階。

  將軍府門前的大街,南疆百姓絡繹不絕。

  穿著月白交領長袍的熟悉面孔站在那兒,神色冷峻。

  衛嫆不覺得有多久,但也許懷孕的人多愁善感,那一瞬間她濕了眼眶。

  聆羨如一愣,而後大步上前,溫熱指腹擦過她的眼尾,語氣緊繃:「我還沒追究有人睡完就跑,你哭什麼?」

  隨行而來的衛行聽見這句:「.......??????」

  但隨即,衛嫆在聆羨如的觸碰下,一聲乾嘔。

  「??????」

  聆羨如臉色陰沉的像鬼。

  為防止東臨與大靖開戰,衛行趕忙大喊一聲:「我阿姊懷孕了!」

  於是那像鬼的表情扭曲起來,變成了空白。

  太好了,衛行想,誰聽誰崩潰,孩子爹終歸要承受一切的。

  良久,聆羨如終於有了動作。

  他的手緩緩在衛嫆背上拍了拍,鬼一樣的表情不見了,變成了小心翼翼:「很難受?」

  其實只是一陣陣的。

  等忍過了一陣,衛嫆輕搖頭,指了指腳下:「我曾經,得知你還活著,在這裡畫了一幅我自己。」

  畫了一幅很開心的我自己。

  萬千責難的話語都不再說得出口,聆羨如的心口化成了一灘水。

  他當然記得,「那幅畫被我珍藏了十四年。」

  他搜尋兩月,東臨的國務不可無他,等暗線來報衛嫆人在南疆,他便匆匆整理完要緊的事趕過來。

  幸好趕了過來。

  幸好來的及時。

  他攬住衛嫆的腰。

  在衛行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在衛嫆的額角印下一個輕吻。

  可這時候,那位老大夫因腿腳慢才趕過來,還未走近便氣喘吁吁地嚷:「那藥吃下去需得臥床啊,雖不至於傷害母體,但是小產畢竟

  ——唔!?」

  後面的話被衛行捂回去,但是來不及了。

  聆羨如的表情重新變得像鬼,啊不像地獄裡討債的閻羅。

  「小、產?」

  衛嫆急於自證,指著地上那枚黑色藥丸:「我早丟了。」

  衛行見機行事:「我早就說過我阿姊生的大外甥我定然百般疼愛。」

  大夫:「................」

  據聞從此後,這位大夫再也未近過衛嫆的身。

  七個月後,衛嫆誕下一個男嬰。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集東臨和大靖矚目的皇子,多年後卻回了大靖,在他舅舅這個南疆主帥的擁護下,登上了大靖皇位。

  從此後,大靖與東臨實現交好,幾十年內未見兵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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