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橫豎不過是個生辰。


  回了院子,月容上前幾步,替她解下狐裘:「奶奶,許二小姐來了。」

  許歲寧手一頓,有些疑惑地問道:「她來做什麼?」

  月容如實應道:「是大夫人接來的。說是許久不見,想念得緊。大爺那邊……也沒說什麼。」

  許歲寧垂下眼眸,倒也不覺得奇怪了。

  

  許嬌本就比她更得王氏的寵愛。當初若非許家算計著替嫁,後又有裴知衡開口,這門婚事根本落不到她頭上。

  她是許家的真金,可在這府里,許嬌才是被捧在手心的那個。

  許嬌來裴府,不過是要看看自己這個占了她位置的女人過得怎麼樣。

  「知道了。」她淡淡應了一聲。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少女嬌俏的笑聲。

  許歲寧轉過頭,隔著半開的窗,正好看見許嬌跟在裴知衡身旁走進院子。

  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外頭罩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一張小臉白皙瑩潤。

  那嬌俏人兒此刻正仰著頭跟裴知衡說話,不知說了什麼,自己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模樣很是活潑可人。

  裴知衡垂眸看著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那是許歲寧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她聽見許嬌纏著他笑問道,「那姐姐怎麼辦?」

  裴知衡開口回一句什麼,聲音很低,隔著風雪聽不真切,但她能看出,許嬌笑得更開心了。

  許歲寧看著這一幕,忽想起他對自己說話時的樣子,永遠是公事公辦的。

  好似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下屬一般。

  她垂下眼帘,將那一瞬的澀意壓了下去,起身行禮:「大爺。」

  裴知衡淡淡頷首,「歲寧,嬌姐兒的生辰要到了,你帶她出去採買些首飾。」

  他語氣理所當然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許歲寧心頭莫名痛了一下。

  她沒想到,一直不曾跨進她院子的裴知衡,難得來了一次,竟是為了讓她給許嬌準備生辰禮。

  「大爺還有旁的話要說的麼?」她抬眸看向他,眼裡還帶著一絲希冀。

  分明最開始的時候,他還記得她的生辰的。

  剛嫁進來的時候,他讓人送了一對白玉簪來,雖不是什麼貴重物件,但她歡喜了很久。

  後來那簪子不知怎的,突然就斷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可還記得,下月也是她的生辰?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裴知衡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嫌銀子不夠,眉頭微蹙。

  每月他給她的銀兩,月例加上私下貼補,統共二百兩有餘。

  一個內宅婦人,吃穿用度皆有公中出,這些銀子本應綽綽有餘。

  可她總是存不住。

  今日添件新衣,明日打套頭面,銀子流水似的往外花。

  前幾日還聽說她讓月容去打聽城北鋪子的租金,竟動了做生意的念頭。

  一個裴府的大娘子,拋頭露面去開鋪子,像什麼話?

  果然是鄉野長大的,眼皮子淺,手裡存不住錢,淨做些張揚顯擺的事,半點世家主母的體面都不顧。

  這些念頭他沒有說出口,但許歲寧從那微微蹙起的眉頭裡,看得明明白白,心下不由愈發苦澀。

  每月他給的那些銀子,數目聽著是不少。

  可婆母那頭隔三差五要買補藥,姑奶奶們生辰要添首飾,府里人情往來樣樣都要從她手裡出。

  那些錢看著多,落不到她手裡幾天便花出去了。

  她不但攢不下一文,還時不時要從嫁妝里往外貼補。

  她甚至已經在暗地裡盤算著,能不能尋個什麼法子,自己賺些銀子回來。

  可這些話,他不會信的。

  在他眼裡,她不過是那個貪得無厭、不會持家的鄉下女子。橫豎她做什麼都是錯的。

  許歲寧垂下眼,不再看他。

  卻見他伸手從腰間解下錢袋子,放在桌上,語氣平淡道:「如此,可夠了?」

  許歲寧看著桌上那個墨藍色的錢袋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是了。

  或許在他看來,她做什麼都是別有目的。

  她能嫁給他是高攀,做個掛名的大娘子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不該再奢求旁的。

  許歲寧沒再多說什麼,只輕聲道:「是。」

  裴知衡見她應下,便不再看她,側身對許嬌溫聲道:「外頭冷,早些回來。」

  許嬌含笑應了,隨著許歲寧出了院子。

  裴知衡目送二人離去,正要轉身,就見長順從廊下快步走來,躬身道:「大爺,長齡侯回京了,方才進的城門。」

  裴知衡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叔父回來了?」

  「是。」長順道,「侯爺此番替陛下巡視江南,原說下月才歸,不知怎的提前了。底下人報說馬車已過了東市,約莫半個時辰便到。」

  裴知衡「嗯」了一聲,抬腳便往外走。

  他走出幾步,忽想起什麼,頓了一下。

  下月也是許歲寧的生辰。

  他記得剛成親那年,讓人送了一對白玉簪過去,她歡喜了好幾日。後來那簪子斷了,她倒也沒再提過。

  他站在原地,風雪撲在臉上,那念頭只轉了一瞬。

  罷了。

  橫豎不過是個生辰。

  他收回思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叔父回京是大事,他須得親自去城門口候著,不能失了禮數。

  ……

  馬車上。

  許歲寧縮在狐裘里,懷裡抱著暖手爐。她自小怕冷,冬日裡出門,總要裹得嚴嚴實實。

  在鄉下的時候,她總喜歡縮在被窩裡不肯出來,養母會把湯婆子塞進她被窩,笑著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怕冷,以後嫁了人可怎麼辦?」

  那時候她想,嫁了人就好了。

  養父會給養母煮湯暖手,她嫁了人,冬天自然也會有人給她暖手的。

  卻不想,嫁了人,倒是更冷了。

  許嬌坐在對面,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在許歲寧身上轉了一圈。

  「姐姐,你今日去祠堂了?」她忽然開口,見許歲寧抬眼看她,便笑了一下,「我聽衡哥哥說的。」

  「我想著衡哥哥說得也不無道理。畢竟你是替嫁進來的,又不是正經的裴家媳婦,去正祭做什麼呢?那些祖宗又不認得你。」

  「就連每月去長齡侯府請安,衡哥哥也不帶你吧?」

  許歲寧沒有說話。

  許嬌皺了皺眉,又道:「不過話說回來,衡哥哥就是太講規矩了。要我說啊,你連去都不用去。二爺那事,雖說是他自己荒唐,但說到底也是因你而起。」

  「你去上香,他心裡未必舒坦。」

  「請安也是,你這樣的身份,去了也是給裴家丟臉。侯爺可是帝師,哪能見你這樣的……」

  許歲寧沉默了半晌,才輕聲說了一句:「你說得是。」

  許嬌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許歲寧會鬧的。

  只要許歲寧鬧了,她就有理由去裴知衡面前說些什麼,這樣裴知衡就會更厭煩她。

  只要他們和離了,她就有機會。

  可許歲寧沒有。

  她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自己,眼底什麼情緒也沒有。

  許嬌眉頭微蹙,只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姐姐。」許嬌又笑了笑,「我不是故意說這些的。」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裴府的大娘子,聽起來風光,可你心裡該清楚,衡哥哥心裡的人是誰。你占著這個位置,就不覺得虧心嗎?」

  她說到「衡哥哥」三個字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昵,像是在炫耀什麼。

  許歲寧闔了闔眼,只覺得累了。

  她不是不知道許嬌的心思。

  這個妹妹,從來不是真的親近她,不過是借著她的身份,去靠近裴知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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