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永遠不會明白,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裴知衡從王氏院裡出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雪停了,院子裡幾個小廝正在掃雪。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問身後的長順:「大娘子今早用膳了麼?」
長順一愣:「這……小的不知,大爺稍等,小的去問問。」
裴知衡擺了擺手:「罷了。」
他抬腳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片刻後,他轉過身,朝許歲寧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正好看見月容從裡頭出來,手裡挎著一個小包袱,瞧見他便慌忙行禮:「大爺。」
裴知衡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包袱:「大娘子呢?」
月容垂著眼道:「奶奶出門去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出門?」裴知衡眉頭微蹙,「這麼早,去哪兒了?」
月容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奶奶只說去城北走走,散散心。」
城北。
裴知衡站在院門口,看著月容挎著包袱匆匆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她坐在妝檯前時那副安靜的模樣。
那時她只輕聲說了一句:「大爺說得是。」
他原以為她是認了錯,如今想來,她說的「是」,或許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
他忽然有些後悔。
昨夜那些話,他似乎不該說得那樣重。
可隨即他又想,她為什麼不解釋?
若是她當時說了是嬌姐兒把她丟下的,他何至於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裴知衡抬腳走出十餘步,不知想起什麼,又停了下來。
他站在廊下,看著檐角融雪滴落,頓了片刻,側過頭對長順道:「這個月的例銀……給大娘子漲一些吧。」
這事到底是他沒問仔細的。
長順應了一聲,又有些遲疑:「大爺,漲多少?」
裴知衡略一沉吟:「往後按月多支二百兩,從我私庫里出。」
「跟帳房說一聲,不必過母親那邊了。」
長順點頭記下,心裡卻有些納罕。大爺從前從不過問大娘子院裡的花銷,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裴知衡沒再多說什麼,抬腳走了。
……
城北那間鋪子不大,但勝在地段好,臨街,往來人流不斷。
許歲寧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問了幾個要緊的,便點了頭,在契書上按了手印,讓月容將銀錢交割了。
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爽利得很,收了錢便將鑰匙和契書一併交了過來,笑道:「夫人爽快,這鋪子便歸您了。」
許歲寧將契書收好,指尖撫過紙面,心裡忽然踏實了幾分。
走出鋪子時,雪已經停了,天色比前兩日亮了些,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月容跟在身後,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奶奶,定了?」
「定了。」許歲寧攏了攏狐裘,看了一眼手裡的那捲契書。
「那奶奶打算賣什麼呀?總得先想好營生才是。」
「開個刺繡坊。」
許歲寧把契書收進袖中,往回走,「我養母的蘇繡手藝一絕,從小跟著她學,雖談不上青出於藍,但到底也學了個完全。」
「開了刺繡坊後,有單子便接,沒有便自己繡些帕子扇面擺在店裡賣,不算太難。」
月容眼睛一亮:「奶奶手藝那般好,定能成!」
許歲寧沒接這話,只是嘴角彎了彎。
兩人沿著巷子往外走,月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奶奶,方才奴婢回去拿銀子的時候,碰到大爺了。」
許歲寧腳步未頓:「嗯。」
「大爺問奴婢您去哪兒了。」月容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奴婢覺著,大爺心裡還是有您的吧?不然也不會特意過來問。」
許歲寧聞言,只腳步頓了一下,面上沒什麼表情。
「這有什麼稀奇的。不論是誰,他遇上了,總會多問幾句的。」
她想起從前剛嫁進來的時候,有一回她在園子裡崴了腳,疼得走不動路。裴知衡恰好路過,見了便停下來問了一句:「怎麼了?」
她那時心頭一跳,以為他是要來扶她的。
可他說完那句話,便站在那裡等她回答,沒有伸手,甚至沒有往她的腳踝上看一眼。
後來她才知道,他對誰都是這樣的。
他的關心,從來只是路過時隨口一問。問完了,便過去了。
如今她是名義上的裴府大娘子,若她過得不好,丟的也是裴府的臉面。
他多問一句,原也是應當的。
兩人回到裴府時,已是午後。
許歲寧剛進院子,便有管家笑眯眯地迎上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捧著幾隻漆盒。
管家見了她便殷勤地拱手:「大娘子回來了。這是大爺吩咐送來的,說是給大娘子添些體己。」
「另外,大爺還吩咐了,往後您的月錢每月多支二百兩。之後每月都照這個數給。」
「大爺心裡還是記掛著您的!」
許歲寧看著那幾隻漆盒,沒有伸手去接。
裴知衡總是這樣。
他大約覺得,她一個鄉野女子,給她錢、給她東西,便算盡了丈夫的本分。
她若再有不滿,便是不知好歹、得寸進尺了。
他永遠不會明白,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從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許歲寧秀眉微蹙,忽覺得喉嚨有些癢,偏過頭,低低咳了兩聲。
那咳嗽悶在掌心,聲音不重,卻聽得月容心頭一緊:「奶奶,您是不是昨兒凍著了?奴婢去給您請個郎中來瞧瞧吧?」
「不必了。」許歲寧搖了搖頭,沒有再看那漆盒一眼,轉身往屋裡走去,「收起來吧。」
既然已經打定了和離的主意,這些銀錢首飾便與她無關了,不過是暫放在她這裡罷了。
那裡頭的東西,她一樣也不會帶走。
她只要那間鋪子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