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有感情的婚姻,還守著做什麼呢?
許歲寧蹙眉道:「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面上帶著倦意,眉宇間卻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
「往日裡吃穿用度什麼的,我不與你計較。可你這般性情,如何堪當裴府宗婦之位?」
他的聲音像冬日裡屋檐垂下的冰棱,瞧著剔透,碰上去卻極冷。
「歲寧,你總與我說,母親不把府中中饋給你。可你自己瞧瞧,你這般模樣,讓我如何去勸說母親把中饋交到你手中?」
許歲寧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中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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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她提過一次的。
剛成婚那年回門,許夫人隨口提了一句,她回來後趁著裴知衡來院裡用茶,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了一嘴:「大爺,府中中饋……母親可曾提過讓我接手?」
彼時他正低頭翻書,聞言只抬眼看她一下,淡淡道:「中饋自有母親操持,你剛進門,不必著急。」
她當時便沒再問第二句。
可那一句無心之問,不知何時在他心裡竟成了「總在討要」。
不過也是,在他心裡,她做些什麼都是不好的。
而許嬌從不用費這些力氣。
許嬌雖不是許家親生子,但到底是在許家長大的,知書達理,進退得體,旁人瞧著便覺得妥帖。
她是十六年後才被帶回來的鄉野丫頭,再怎麼擺出大娘子的規矩,也比不上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假千金。
裴知衡見她不說話,眉頭蹙得更緊,很是失望道:「歲寧,做人該學會知足。」
「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說著,他轉頭往外走了。
月容在旁邊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奶奶!大爺他……」
許歲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外,心下竟覺出幾分倦意。
她忽然發覺,自己竟沒了從前那般追上去解釋的衝動。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有些訝異。
剛成婚那會兒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還會在他走後獨自坐上半晌,把方才的對話翻來覆去地想,琢磨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那時候她總覺得,日子還長,人心總能捂熱的。
他雖冷淡,卻也會在她晨起時讓長順送一碟她愛吃的桂花糕來;她偶感風寒,他雖不來探望,卻也吩咐了廚房每日燉一盅雪梨湯送去院裡。
那些細碎的、勉強算得上溫情的片刻,她曾像攢珠子似的一顆一顆收在心底,以為攢得多了,總能串成一條像樣的鏈子。
可珠子攢得再多,線斷了,便什麼也串不起來了。
她也是到了如今才慢慢看清,原來有些東西,不是你足夠好就能換來的。
「月容,」她輕聲開口道,「把燈熄了吧。」
月容抹了把淚,上前吹滅了燭火。
屋內暗下來,許歲寧躺到床上,月容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床幔。
那床幔是藕荷色的,上頭繡著纏枝蓮紋,是嫁進來那年王氏讓人新換的。
兩年了,顏色還鮮亮著,可她自己卻像是舊了許多。
她忽地就想起養父從前說過的話。
那時候她還小,養父摸著她的頭說:「娐娐,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拿起,什麼時候該放下。」
她那時候不懂,如今卻有些明白了。
裴知衡從來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過。
他所給予的,不過是施捨般的照拂,是維持裴府體面的周全。
那不是丈夫對妻子的情分,是主子對下人的憐憫。
而她,竟靠著這一點憐憫,苦苦撐了兩年。
沒有感情的婚姻,還守著做什麼呢?
和離的念頭一旦落下,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想,她該尋個機會,同裴知衡把話說清楚了。
許歲寧閉上眼睛,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黑暗中,她的思緒漸漸清明,又想起鋪子的事來。
明日,她還要去城北看鋪子,若地段和價錢都合適,便定下來。
月容已經替她與掌柜的談過兩回,對方是個厚道人,聽聞是裴府大奶奶要租,還主動壓了些價。
只要鋪子開了,往後便有了進項,和離之後也不至於無處可去。
她暗自盤算著,索性從自己的嫁妝里挪了一筆銀子出來。
那些錢原是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場。
這般想著,許歲寧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鬆快過了。像在濃霧裡走了許久,忽然看見前頭有一盞燈,雖還隔著些距離,卻好歹知道方向了。
她把臉埋進柔軟的枕芯里,沉沉地睡了過去。
翌日天還未大亮,裴知衡便醒了。
昨夜從許歲寧院裡出來後,他又回書房又看了一會兒公文,躺下時已近三更,只是不知為何,睡得不大安穩。
他索性起身換了朝服,往王氏院裡去。
王氏正在用早膳,見他這麼早就過來,有些意外,讓婢女添了副碗筷。
裴知衡坐下,母子二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王氏才擱下勺子,低低嘆了口氣:「昨日倒是累得你被侯爺罰了,在雪地里騎了半日的馬。」
裴知衡握筷的手微微一頓:「兒子無事。」
「我聽說了。」王氏看了他一眼,「長齡侯素來嚴苛,能讓他當街開口訓斥的,倒也不多。」
裴知衡沉默了一瞬:「是歲寧在世叔面前失了禮數。昨夜兒子已經說過她了。」
王氏聽了這話,卻沒有接茬:「與她有什麼干係?」
裴知衡抬眼看向母親。
「是我讓嬌姐兒早些回來的,」王氏道,「原想著她身子弱,雪天不宜在外頭待太久,便差了人去催。誰知嬌姐兒是同歲寧一道出去的,竟是把她忘在街上了。」
她說著,又搖了搖頭:「說起來,這事倒是嬌姐兒做得不周全。這等天氣將她一個弱女子丟在街上,委實不妥。」
裴知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許歲寧坐在妝檯前的樣子,一頭青絲散著,面色很白,他那時原以為她是裝的,現在想來,或許她是真的凍了許久的。
他竟沒看出來。
她也沒有說。
他昨夜問她的時候,她只沉默著,什麼也沒辯解。
王氏又道:「那丫頭倒也算難得,昨兒受了那樣的委屈,今早竟也沒有來我面前抱怨什麼。難為她心裡不怪罪我。」
她說著,抬眸看向裴知衡:「你昨夜見過她了?她可有受寒?」
裴知衡聞言,卻是一頓。
昨日他見許歲寧與叔父站在一處,心頭火起,回去便責問了她一通。
他當時認定她是故意讓叔父瞧見那副落魄模樣,好顯得裴府刻薄了她。可他竟沒有關心過她是否受寒。
昨日他還覺得沒什麼,可今日從母親口中說出來,他才忽然發覺,身為她的丈夫,這般行事,實在不該。
裴知衡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母親,」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歲寧她……昨日是被嬌姐兒留在那裡的?」
王氏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麼:「怎麼,她沒跟你說?」
裴知衡沒有回答。
昨夜說過的那些話,此刻再回想起來,竟扎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王氏見他面色沉沉,便也沒有再追問,只當他是知道了內情心裡過意不去,便轉了話頭道:「我雖不喜那丫頭,但她到底是許家正經的小姐。當初也是你主動說要娶她的。」
裴知衡垂著眼,沒有說話。
「何況,嬌姐兒如今的身份……到底不能當裴家的宗婦。」王氏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
許嬌雖在許家長大,但到底不是許家的血脈,這件事若是傳出去,於裴府的體面終究有礙。
「再說,歲寧雖為人處事差了些,但與許家聯姻,對你的仕途也算得有些助力。而今你們成婚也快三年了,膝下無子,難免被人詬病,對你的名聲也有影響。」
她頓了頓,又道:「你若實在喜歡嬌姐兒,不妨等歲寧生下長子後,再把嬌姐兒納了。左右也是個知根知底的,不會委屈了她。」
裴知衡聞言,蹙了蹙眉,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我當初說過的,不納妾。」
王氏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再說什麼:「隨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