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原以為她會鬧的。


  許歲寧從王氏院裡出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她攏了攏狐裘,低聲對月容道:「去錦繡坊。」

  鋪子剛開張不久,好些事都要親自盯著,她這幾日正盤算著再收幾幅好繡樣,等開春了能趕出一批新貨來。

  馬車行到正陽街口時,忽然顛了一下,外頭車夫「吁」了一聲,勒住了馬。

  「月容,怎麼了?」

  月容的聲音自外頭傳來:「奶奶,前頭路旁蜷著個人,像是凍昏過去了。」

  許歲寧聞言,掀開車簾往外瞧了一眼,果真便見路邊縮著一個人影,灰撲撲的一團,看不清面容。路過的人來來往往,卻沒人停下來。

  「去看看。」許歲寧道。

  月容扶著她下了車,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年輕女子,看著不過二十的年紀,瘦得臉頰都凹陷下去,左臉上一大塊暗紅色的胎記,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像是被火燎過一般,很是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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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襖,已經濕透了,人也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含混不清地呢喃著什麼。

  許歲寧蹲下身,碰了碰她的額頭,燙得驚人。

  「月容,把人扶上車。」

  月容猶豫了一下:「奶奶,這來歷不明的人……」

  「先救人要緊。」

  兩人合力將那女子扶上馬車,月容又取了手爐和毯子給她捂著。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女子才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時,許歲寧正垂眸替她掖毯角。

  馬車裡光線昏暗,只從簾縫裡漏進一點光,恰好落在許歲寧臉上。

  那是一張極嬌美的臉,眉如遠山,唇若點朱,鼻樑秀挺,瞧著該是嫵媚勾人的,偏那雙眸子清凌凌的,說不出的清透可人。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好看得像廟裡的觀音畫像活了過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掙扎著要起來磕頭:「菩薩……」

  許歲寧按住她的肩:「別動,你還在發熱。」

  阿蕪這才回過神來,淚流滿面道:「多謝……多謝夫人救命……」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雪地里?」

  那女子抹了把淚,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她叫阿蕪,爹娘死後被表叔賣給人牙子,一路輾轉到了京城。

  買她的那戶人家見她臉上有胎記,本就不大樂意,只當買個粗使丫鬟用。

  前些日子她染了風寒,病了好些天,那戶人家嫌她幹不了活還費藥錢,便將她趕了出來。

  她身無分文,在京城又沒有親人,只能挨家挨戶地討口吃的,偏偏又趕上這幾日大雪,身子撐不住,就倒在了路邊。

  許歲寧聽著她的口音,心裡微微一動,忽然問了一句:「你是江南來的?」

  阿蕪聞言微怔,點了點頭:「奴婢是蘇城人。」

  「那你可會蘇繡?」

  阿蕪忙不迭地點頭:「自是會的,旁的不說,蘇繡是奴婢拿手的。」

  許歲寧聽了,心下有了計較。

  「我在前頭開了間繡坊,正缺人手。你若願意,便來我鋪子裡當繡娘。月錢按月結算,管吃管住,你若是病好了能幹活,我便留下你。」

  阿蕪愣了一瞬,隨即伏在車板上就要磕頭:「奴婢願意的!奴婢一定好好干,絕不會偷懶!」

  「好了,不必這樣。」許歲寧伸手扶住她。

  到了錦繡坊,許歲寧把阿蕪安頓下來。

  阿蕪的針線活確實利落,一看便知是正經學過的。

  許歲寧放了心,又囑咐鋪子裡的管事婆子好生照看著,將近日的帳目翻了一遍,把開春要添置的料子列了單子,等交代完瑣事,天色已經暗了。

  她又留了些銀子給阿蕪添置衣裳被褥,這才帶著月容往回走。

  許歲寧從裴府側門進去,路過書房時,無意間瞥了一眼。

  窗紙上映出兩個影影綽綽的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站在旁邊,湊得很近,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偶爾有一兩聲笑聲隱隱傳出來,脆生生的。

  許歲寧收回目光,腳步未停。

  月容跟在她身後,自然也看見了那窗紙上的剪影,憤憤道:「未出閣的姑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到底不知羞!」

  許歲寧垂下眼眸,只作聽不見看不見。

  他素來是這樣的。

  在外人面前端方清冷,可偏偏許嬌是個例外。

  旁人不許碰的東西,許嬌碰得;旁人不能進的地方,許嬌進得。

  那書房,他從不讓她進去,許嬌卻可在他處理政務的時候在一旁陪著。

  回了院子,許歲寧脫下狐裘,卸下簪子,換了件舊襖坐在窗前。

  月容替她倒了杯熱茶,剛想開口勸慰,外頭便有人叩門。

  月容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封書信,臉色有些古怪:「奶奶,許夫人讓人送來的。」

  許歲寧聞言,秀眉不由蹙了起來。

  她接過信,拆開來看,越看,眉頭蹙得越深。

  許夫人的親侄兒前幾日在街上調戲良家女子,被人告到了順天府。

  那女子家裡有些根基,不肯善罷甘休,人已經被押在牢里了,許夫人求她跟裴知衡說一聲,把人放出來。

  許歲寧看著信上那些字,心下只覺得荒涼。

  她想起剛嫁進裴府那段日子,許夫人總是與她說:「若非我們接你回來,你如何能嫁進裴家當個大娘子?」

  她到現在還記得許夫人臉上理所當然的神情。

  仿佛她就該對他們感恩戴德。

  她剛把信放下,帘子便被人掀開了。

  裴知衡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許嬌。

  他走在她前面,像是生怕她會對許嬌做些什麼似的。

  許嬌手裡捧著一本書,自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彎了眉眼笑道:「姐姐,我來是與你說一聲,方才我只是去找衡哥哥借了本書,你莫要多想。」

  她這話說得輕巧,倒像是許歲寧是個多少無理取鬧的婦人,動輒便要拈酸吃醋。

  裴知衡聞言,點了點頭,隨即看著許歲寧淡淡道:「歲寧,嬌姐兒來,只是借書。」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莫要胡思亂想。」

  許歲寧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燈下,眉目清雋,神色是一貫的疏淡。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大爺來,就只是說這一句麼?」

  許歲寧垂下眼眸不再看他,「那大爺倒真是低看我了。嬌姐兒與大爺自幼一起長大,親近些也是常理,我如何會計較?」

  裴知衡聽到這熟悉的話,不知為何,眉頭蹙了蹙。

  他原以為她會鬧的。

  從前他要是跟許嬌多說幾句話,她總是要計較。

  可如今她不問了,按理他該寬心些才是。

  可不知為何,裴知衡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卻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他壓下那股無來由的煩躁,淡淡道:「母親白日裡應當與你說過了,過兩日你隨我去長齡侯府。」

  頓了頓,他又道,「再有,嬌姐兒的生辰快到了,你是她姐姐,該開始操持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是在同結髮兩年的妻子說話,倒像是堂上審案的御史中丞。

  許歲寧沒有應聲。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很。

  她嫁給他整整兩年了,竟還是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什麼。

  裴知衡見她不說話,也不再多留,轉身便要往外走。

  「你等等,我有話與你說。」

  許歲寧忽然開口。

  裴知衡腳步微頓,側過頭來看她。

  目光掃過她手中那封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信,上面許家的印記他認得。

  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眉頭又蹙了起來,語氣也比方才沉了幾分:「歲寧,旁的瑣事我從不說你什麼,可這一樁,我不會幫你。」

  說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歲寧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吐不出話來。

  他竟是以為她要開口求他徇私。

  但他到底還是想錯了。

  許家的事,與她並無甚關係。

  她方才想與他說的,是和離的事。可他都等不及她把話說完。

  他覺得她開口,便是要他以權謀私。

  在他心裡,她就只配做這些事了。

  許嬌站在門口,回頭看了許歲寧一眼,下頜微揚,笑得得意。

  你可瞧見了,衡哥哥到底是向著我的。

  隨即她轉過身,步履輕快地追了出去。

  月容在一旁,瞧見許嬌那神色,氣得厲害。

  若非這許二小姐從中作梗,奶奶和大爺之間,哪來這麼多的誤會?

  許歲寧沉默半晌,才開口道:「月容。」

  「奴婢在。」

  「把這信送去許嬌那。」許歲寧將信封擱在桌上。

  「再讓人跟許夫人說一聲,她到底高看我了。許嬌更得裴知衡的心,讓她去說更合適些。往後許家的事,莫要再來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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