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說是錯,多說也是錯
許歲寧將那封信退回去不過幾日,許嬌便坐不住了。
她本是巴不得許歲寧與許家生分的。
許歲寧在裴府越孤立無援,她便越有機可乘。
可偏偏這事牽扯到許夫人的親侄兒。
自許歲寧與許夫人傳過話後,許夫人已經明里暗裡點過她好幾回,要她想辦法說動裴知衡。
許嬌雖不是許家親生的女兒,卻也不敢真的拂了許夫人的面子。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她想來想去,到底沒有親自去求裴知衡。
她心裡清楚,裴知衡最重清名,要他徇私枉法、從順天府里撈人,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反倒平白搭上自己在裴府的地位。
但她也不能袖手旁觀,所以她挑了個裴知衡不在府中的時辰,去了王氏院裡。
彼時王氏正歪在榻上讓丫鬟捶腿,見許嬌進來時眼圈泛紅,像是受了什麼委屈的模樣,便坐直了身子,招手讓她到近前來:「嬌姐兒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許嬌捏著帕子走到榻前,挨著腳踏坐下,低聲啜泣:「伯母,是姐姐……」
「我那表兄……不過是與人鬧了些誤會,被順天府的人扣下了。姑姑急得幾日沒睡好,委託母親求到姐姐面前,卻被姐姐一口回絕了,連話都不肯聽人說完。」
她說著,又低頭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姐姐心裡對我有芥蒂,可那到底是許家的事。她如今做了裴府的大娘子,娘家的忙都不肯幫,姑姑心裡難受,我也跟著難受……」
王氏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眉頭不由蹙了起來。
許歲寧那丫頭,確實是從鄉下接回來的,心眼小些也是有的。
可許家替她操持了婚事、讓她有了今日的身份,這份恩情她若都記不住,那便不僅僅是小氣,是不知恩情了。
「這丫頭,確實不夠大度。」
王氏神色淡淡道,「許家好歹是她的娘家,她如今做了裴家大娘子,娘家的人情往來原該她操持。她這般推三阻四,倒顯得忘恩負義了。」
她頓了頓,偏頭吩咐身後的婆子:「去,把大娘子請來。」
許歲寧來得很快。
她面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這幾日她身子是一直不大爽利的。
她向王氏行了禮,目光掃過許嬌,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王氏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歲寧,我聽說你娘家出了事,你竟不肯幫忙?」
許歲寧聞言,眉頭微蹙。
王氏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又沉了幾分:「歲寧,許家好歹是你的娘家,接你回來、替你操持婚事,這份恩情你總該記著。」
「便是你對嬌姐兒有什麼芥蒂,也不該遷怒到娘家的事上。這般心胸,如何當得起裴府大娘子的體面?」
這番話說得誅心。
她不是不想解釋,只是方才一進門,王氏便連珠炮似的將罪名扣了下來,她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被那句「恩情」堵了回去。
她想起許家接她回來的時候,住的是後院最偏僻的屋子,吃的是丫鬟剩下的飯菜,許夫人嫌她舉止粗鄙,不許她出院子、不許她見客,連過年給親戚敬茶都讓她站在最末。
這些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也說不出口。
王氏見她沉默不語,只當她是心虛,繼續道:「你如今已是裴府的大娘子了,若連這點格局都沒有,日後府中的中饋如何……」
「母親。」許歲寧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來,聲音微啞,「母親可知道,兒媳那位表兄是因什麼事被押進順天府的?」
王氏一怔。
「那日街上的事,表兄是當街扯了那姑娘的衣裳,被順天府的人當場拿下的。那姑娘是戶部主事的女兒,並非普通人家,她父親已經遞了狀子上去,便是要討一個公道。」
「若大爺當真去順天府開口,讓人將表兄放了,那便是以權壓人、徇私枉法。御史台本就有風聞奏事的職責,大爺身為御史中丞,自己的親戚出了這等事不去避嫌,反倒親自下場撈人,若是傳出去,母親覺得,朝中那些言官,會不會參大爺一本?」
她無甚波瀾地說完這些話,隨即便安靜地垂下眼睫等王氏開口。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原是靠在引枕上的,此時卻慢慢坐直了身子,面色沉了下來。
裴知衡是裴家這一輩最有出息的,年紀輕輕便官拜四品,日後入閣拜相也未可知。
若因為替一個調戲良家女子的外戚說情而被人參一本、壞了清名,那便得不償失了。
她看了許歲寧一眼,沉吟片刻,才開口:「你既然知道內情,方才為何不早說?」
許歲寧抿了抿唇,沒有應聲。
「你既知道這事對衡哥兒有礙,就該一開始就跟我說清楚。你悶在心裡不說,我怎能知道?倒顯得是老婆子我故意為難你。」
許歲寧袖中的手指鬆開復又攥緊。
方才她剛進門,王氏便將罪名一頂頂扣下來,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如今她說了實話,王氏又說她「悶在心裡不說」。
左右都是她的不是。
王氏見她不說話,又補了一句道:「今日這事,你是做得沒錯,可你若是早些把話說出來,何至於受我這一通訓?你往後再遇上這樣的事,直截了當說便是,不必畏首畏尾的,倒缺了幾分當家主母的魄力。」
許歲寧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是,兒媳記下了。」
她面上恭敬,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地疼。
王氏說她「缺了幾分魄力」。可她又怎知道,她不是沒有魄力,是她的魄力早就在這兩年裡被一點一點磨盡了。
從前她也曾試過據理力爭,可每一次爭完之後,裴知衡都會用那種冷冷的眼神看她,冷冷清清道:「你是大娘子,該有大娘子的樣子。」
漸漸地,她便學會了閉嘴。
學會了把所有的話都咽回肚子裡,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吞下去。可到了最後,連閉嘴也成了她的錯。
卻見王氏又偏過頭,看向許嬌:「嬌姐兒,你方才與我說,只是些誤會。怎麼到了歲寧嘴裡,便是調戲良家女子、當街動手了?」
許嬌面色一白,低下頭去低聲囁嚅道:「伯母,我、我也不大清楚那事的細節……」
王氏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模樣,面色沉了沉,卻也沒有再深究。
她活了大半輩子,如何看不出來許嬌那點小心思?
只是許嬌到底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總不好當著外人的面把話說得太重。
「行了,」她擺了擺手,「往後許家再有這些事,你莫要再替你母親傳話了。有什麼話,讓她自己來與我說。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摻和這些做什麼?」
許嬌咬著唇,低低應了一聲:「……是,伯母。」
她攥著帕子站起身來,飛快地瞥了許歲寧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不甘與惱怒,可當著王氏的面,到底沒敢再多說什麼,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許歲寧也起身告退。
轉身的剎那,她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腳步踉蹌了一下。
月容在簾外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穩住身子,低聲道「沒事」,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天色灰濛濛的,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她走在回院的路上,靴子踩在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一下一下的,倒也規律。
月容跟在身後,忍了一路終於憋不住了,憤憤道:「奶奶,您說那許二小姐,怎麼這般有心計!明明是她自己的事,偏要到大夫人面前編排您,換了旁人早該跟她撕破臉了!」
許歲寧聞言,卻沒有接話。
她不是不想撕破臉,只是撕破了又能如何呢?
王氏心裡頭,許嬌到底比她親近些,她一個半路接回來的鄉下媳婦,跟許嬌爭寵爭分量,爭贏了也不過是贏了個表面體面,里子還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