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滿朝上下獨一份的
次日卯時,天還未亮透,裴知衡便乘轎入了宮。
今日是大朝會,六部九卿齊聚,場面比尋常早朝要肅穆幾分。
內侍唱了朝,百官跪拜。
少年天子不過二九年華,生得唇紅齒白,眉目清雋,尚帶著幾分未曾褪盡的少年圓潤,可那雙眼裡卻已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姬長齡站在龍椅左側半步之遙的位置,身形頎長,紫袍玉帶,通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顏色,卻叫人無端生出幾分壓迫來。
裴知衡出列,揖手啟奏北境軍糧一案。
他語調平穩,條理分明,確是一貫的幹練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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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微頷首,正要開口,餘光卻見姬長齡垂著眼,不緊不慢地撥了撥袖口玉帶下的一枚小墜子。
他到了嘴邊的嘉獎,便又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
先生此舉,或有深意,還需靜觀其變。
裴知衡不知內里,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句:「贓銀已追回半數,余者尚在追查,下官已另具密折,呈於御前。」
皇帝這才將目光收回,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裴愛卿辛苦。」
裴知衡揖手退下時,餘光不自覺地往姬長齡的方向瞥了一瞬。
不多時,皇帝又說起南巡之事,話頭一轉便落在了姬長齡身上。
他側過身,看向身側的姬長齡,眼裡是掩不住的崇慕:「先生此次南巡,短短數月便理清了江南三省鹽政,替朕補了七千萬兩的缺。朕竟不知,該如何謝先生了。」
姬長齡微微側過身來,朝皇帝的方向略一拱手道:「分內之事,陛下不必掛念。」
「先生總是這般謙遜。」天子笑了笑,「先生不在的這幾個月,朕連覺都睡不安穩。如今先生回來,朕心裡才踏實了。」
這話他說得坦蕩,滿殿文武垂首聽著,卻無人敢接。
畢竟這位少年天子是姬長齡一手教出來的,君臣之分雖在,可那份如父如兄的依賴,是任何人都無法置喙的。
裴知衡站在班中,垂著眼,心下有些不安。
他總覺得世叔今日待他格外疏淡,方才他回稟公事,世叔竟一個字都不曾多問。
……
回府時已近晌午,裴知衡剛進大門,便覺府中氣氛與往日不同。
廊下幾個小廝正搬著東西來來往往,個個面上帶著喜色。
見他回來,管家迎上來,滿是喜色道:「大爺回來了。長齡侯府方才遣人送了禮來,說是侯爺南巡歸來,給府上幾位公子小姐都備了一份,闔府上下都有份呢!」
裴知衡只微微頷首,並不意外。
世叔行事向來周全,南巡歸來給故交府上的晚輩帶些東西,也是常有的事。
他正要往裡走,就聽管家又補了一句:「大娘子那份也送來了,和幾位表小姐的一併放在花廳里。」
裴知衡聞言,腳步略頓了一下,卻也沒說什麼,只「嗯」了一聲便往書房去了。
花廳里,許歲寧正與幾位表小姐一道看禮。
幾位表小姐都穿了新裁的冬衣,珠翠滿頭,笑鬧著湊在一處比誰的禮更體面。
許歲寧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與那熱鬧隔了一整個屋子。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小襖,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偏那眉眼又生得極好,杏眼含霧,鼻樑秀挺,便是病懨懨地靠著引枕,也自有一段旁人學不來的風致。
姬長齡出手不凡,給幾位表小姐的都是些上好的南珠簪子、妝花緞子和一套青瓷茶具,裴府上下女眷都得了稱心的物什,人人都眉開眼笑。
待前頭的人散了些,月容才將她那份漆盒捧了過來:「奶奶,這是侯爺給您的。」
漆盒不大,是紫檀木的,觸手溫潤,打開來,裡頭躺著一對羊脂玉鐲子。
那玉質極細極潤,通體無瑕,日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鐲身透出一層柔和的暖光,像攏了一汪溫熱的脂膏。
她拿起來細看,只見上頭刻著一朵朝顏花,花瓣舒展,藤蔓纏繞,栩栩如生。
朝顏是清早開花、日暮便謝的花,算不得什麼名貴的品種,京城裡少有人佩戴,雕在玉上的更是少見。
許歲寧心頭有些訝異。
旁邊幾個還未走的表小姐探頭看了一眼,面色都變了變。
方才收到的南珠簪子雖好,卻也比不上這玉鐲的一半。
那玉質一看便是上品,便是宮裡頭也少見這樣好的成色。
其中一位表小姐忍不住低聲道:「侯爺這禮,給大娘子的倒比給我們的都厚重……」
許歲寧沒有接話,正要把鐲子放回去,卻發現漆盒裡側還壓著一張素白的花箋。
她抽出來展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筆力遒勁清雋,行楷間透著幾分疏朗開闊之氣,墨色濃淡相宜,一看便知非尋常手筆。
【生辰喜樂】。
沒有落款,沒有稱呼,卻叫許歲寧怔了一下。
下月初八是她的生辰,這事她心裡清楚,可滿府上下大約沒有幾個人記得。
前兩年裴知衡不曾替她張羅過什麼,府中那些表小姐們更不會特意來賀她一個半路回來的鄉野媳婦。
她早已習慣了自己的生辰像尋常日子一樣過去。
可眼前這張花箋,分明出自那位帝師,那個連裴知衡都只能遠遠仰望的人之手。
他竟知道她的生辰?還知道她喜歡朝顏花?
許歲寧心頭的訝異更甚。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大約是剛嫁進來那會,她去給幾位長輩請安時,那些老人家聚在一處說話,不知怎的就提起了晚輩們的生辰。
她記得那日幾位伯母姑母正閒話家常,有位姑母隨口問了句「歲寧丫頭是哪月生的」,她答了「二月初八」,幾位長輩又東拉西扯說了些旁的,她便沒往心裡去。
大約是後來世叔給長輩們請安的時候,長輩們順嘴帶了一句。
他記性好,聽進了耳里便記下了,也是常事。
至於這朝顏花,許是掐絲鏨刻的師傅隨手選了時令花草入樣,恰好碰上了她喜歡的那一種。
京城裡貴女們多用牡丹、海棠、玉蘭入飾,朝顏不算名貴,拿來雕在玉鐲上的本就少,偏這一隻叫她得了,大約只是碰了巧。
姬長齡畢竟是與裴家有舊的長輩,長者得知晚輩內眷的生辰,順手賀一句,亦是情理之中。
何況他是當朝帝師,日理萬機,總不至於專程來打聽一個後宅女子的喜好,更不會特意去挑她喜歡的花樣來命人雕琢。
她一個晚輩,哪裡值得帝師費這樣的心思。
她這般想著,心緒便平了下來,便要將那花箋和鐲子重新妥帖地放回漆盒裡側。
月容在一旁瞧見了,忍不住驚呼道:「奶奶,侯爺這字……瞧著比大爺寫的還好看幾分!」
旁邊一位表小姐聽見了,也跟著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滿是艷羨道:「這可是帝師的親筆!聽說大爺想求侯爺一幅字許久了,侯爺都沒應……大娘子竟得了侯爺的親筆賀章!這可是滿朝上下獨一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