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裴家的體面不能折在她手裡


  許嬌聞言,面色發白。

  許歲寧卻沒有再給她開口的機會,步伐從容地從她身側繞過。

  月容小跑著跟上去,壓著嗓子道:「奶奶,您方才那些話,真是……真是解氣!奴婢就沒見過許二小姐吃這樣的癟!」

  許歲寧沒有應聲。

  她方才那些話看似說得輕巧,可每吐出一個字,喉嚨便又干又疼,燒得她整個人都有些發暈。

  「月容,回去給我煎藥吧。」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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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容忙答應下來。

  主僕二人回到院中,許歲寧剛換了衣裳躺下,外頭便有人叩門。

  月容出去應了一聲,回來時面色有些微妙:「奶奶,大夫人身邊的嬤嬤來了。」

  許歲寧撐著身子坐起來,理了理鬢髮:「請進來。」

  來人是張嬤嬤,王氏跟前最體面的老人,四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清瘦,一雙三角眼精明得很。

  「大娘子,老奴奉大夫人的命來傳句話。」

  許歲寧微微頷首:「嬤嬤請說。」

  「大夫人說了,後日大爺要帶您去長齡侯府拜會世叔,這是您頭一回正經登侯爺的門,須得仔細準備著,不能失了禮數。」

  她說著,目光在許歲寧那張白得沒什麼血色的臉上轉了一圈:「王氏還說了,大娘子這幾日侍疾辛苦,今晚便早些歇息,把身子養好些。」

  「侯府那邊不比咱們自己府上,那可是當朝帝師的門第,往來都是朝中重臣,大娘子若是在侯爺面前精神不濟,旁人瞧著還以為是咱們裴府苛待了媳婦,對大爺的名聲也不好。」

  許歲寧垂著眼聽完,面上沒有太大的波瀾。

  她聽得懂張嬤嬤話里的意思。

  王氏是怕她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去了侯府丟裴家的臉。

  說白了,她養不養病都無所謂,可裴府的體面不能折在她手裡。

  「嬤嬤放心,」許歲寧輕聲應道,聲音溫溫柔柔的,聽不出半點怨懟,「我曉得分寸,不會讓府上失了臉面。」

  張嬤嬤笑了一聲:「大娘子是個明白人,老奴便放心了。那老奴告退了,大娘子好生歇著。」

  張嬤嬤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大夫人還讓老奴提醒大娘子一句,聽說那位長齡侯最是清傲,尋常人入不了他的眼。大娘子去了之後,話不必多說,禮數周全便好,可千萬別像前兩日那般,再叫侯爺誤會什麼。咱們裴府的門風,可不興那樣的。」

  許歲寧的指尖在錦被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那一點疼反倒叫她清醒了幾分。

  如今連一個婆子都能來提點她「別丟了裴府的門風」。

  「……多謝嬤嬤提點。」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來。

  待張嬤嬤走後,月容關上門,紅著眼道:「奶奶,那張嬤嬤分明是來敲打您的!您每日天不亮就去侍疾,端茶倒水的,哪一樣做得不周全?她們倒好,還沒去侯府呢就先給您扣了個帽子!」

  「月容。」許歲寧靠在引枕上,閉了閉眼道,「把藥端來吧。」

  月容張了張嘴,到底把餘下的話咽了回去,轉身去了小廚房。帘子落下來,屋裡便只剩下許歲寧一個人。

  許歲寧一個人靠在床頭,聽著窗外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慢慢闔上了眼睛。

  她莫名就想起那日街上碰見的那個矜貴男人。

  他那雙沉沉的眼睛望過來的時候,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清冷中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

  當晚裴知衡從書房出來,繞道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歪在床上喝參湯,見他來了,將碗擱在案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道:「衡哥兒,下月便是歲寧的生辰了,你記得替她置辦些席面,請許家人過來,也算是給她個體面。」

  裴知衡聞言微怔。

  這幾日忙得,他確實又忘了她的生辰。

  「……是,兒子記下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丫頭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侍奉我也算盡心。你待她太冷,外頭人說起來,總歸是你的不是。」

  裴知衡低頭應了一聲,從王氏院裡出來時,卻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生辰,他讓人送了一對白玉簪過去。

  那簪子是他親自挑的,想著她戴上應當好看。

  後來簪子不知怎麼斷了,她沒提,他也沒問。

  可如今想來,她大約是失望了的。

  她大約是想等他開口問一句「簪子去哪兒了」,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

  他後頭也再沒有送過她什麼。

  他回到書房,坐在案後,提筆寫了一行字「大娘子生辰,置席面數桌,請許氏親眷」。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太冷淡,提筆添了一行「另,替大娘子打一套赤金頭面」。

  放下筆時,他忽然想,也許她收到頭面的時候,會像那年收到白玉簪一樣歡喜。

  可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又遲疑了。

  她最近待他的樣子,分明是歡喜不起來的。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

  他垂下眼,將紙折好遞給長順,靠在椅背上闔了眼睛。

  窗外雪落無聲,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心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次日一早,許歲寧收到了長順送來的那一頁紙。

  她展開來,目光落在「赤金頭面」四個字上。

  紙上的墨跡已經幹了,字跡端正清雋,是裴知衡一貫的風格。

  公事公辦,挑不出錯處。

  月容在一旁笑道:「奶奶,大爺還是記得您的生辰的……」

  「月容。」許歲寧將紙折好,合上匣子,轉頭看她,「你說,一個人若是在你餓極的時候才想起施捨一碗冷飯,你會感激他麼?」

  月容愣住了。

  「此事,莫要再提了。」她攏了攏狐裘,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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