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些條例她幼時被先生教導過許多遍
眾人瞬時屏息。
那馬車停在街心,通體烏沉沉的,瞧著並不張揚。
可方才那隊青衫皂靴往兩旁一站,便如兩扇沉鐵閘門落下來,將整條街截斷了一般,沒人再敢往前湊了。
帘子未動。
裡頭的人沒有下來的意思。
風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去,把帷幔吹得鼓了鼓,又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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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歲寧隔著帷帽的薄紗,隱約瞥見一角玄色衣料,沉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什麼也照不出來。
靜了許久,裡頭才傳出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你來。」
許歲寧微微一怔。
隨即便見平安側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這才反應過來,姬長齡是在同她說話。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那指尖原是凍得發白的,此刻卻生出一層細密的潮意。
她也說不清楚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許歲寧抬步往前,在馬車旁站定,便聽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疾不徐:「我且問你,聚眾鬧事,毀壞她人財物,按大周律,怎麼罰?」
許歲寧抿了抿唇。
她原該鎮定的,這些條例她幼時被先生教導過許多遍,可以說是倒背如流。
可那聲音落在耳中時,她總覺得他並非真在問她,不過是給她一個開口的機會。
她定了定神,清聲應道:「聚眾鬧事者,杖二十。毀壞他人財物者,收押三日,三倍償還。」
話音落下,四周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二十杖。收押三日。三倍償銀。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幾個婆子一聽要挨打,面色一僵,腿肚子不自覺地有些發軟。
帘子裡頭靜了一息,那道聲音又響起來:「聽見了?」
平安很快應道:「是。屬下這就送官去。」
話音未落,他只一抬手,身後那隊青衫皂靴便往前攏了一步。
幾個婆子這才慌了。
為首的那個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臉上血色褪了個乾淨,扯著嗓子嚷道:「且慢!且慢!你們、你們可知我們是誰家的人!我們是吳家的!」
「吳家」二字一出口,人群里便窸窸窣窣地起了動靜。
「吳家?可是城西那個吳家?跟衙門師爺沾著親的那個?」
「可不是麼!那吳家的管事婆子素日在街上橫著走,連巡街的衙役見了都要讓三分,難怪敢這麼鬧。」
「那這回可有的看了……要鬧到衙門去,師爺還不是向著自家人?」
幾個婆子聽見旁人替她們亮了底牌,煞白的臉又漸漸回了幾分顏色。
那婆子拍了拍膝上的灰,重新挺起胸脯,叉著腰朝許歲寧睨了一眼,嘴裡的話又硬了起來:「聽見沒有?我們吳家的!我們老爺跟衙門師爺那是正經的姻親!」
說著,她又指著許歲寧罵道:「你個小賤蹄子!仗著不知從哪兒攀來的野男人就敢抖威風!你那夫君不要你,你便出來招搖生事,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看那馬車裡頭的也是個裝腔作勢的,真要有來頭,還能縮在車裡不下來?」
「保不準是哪家的紈絝子弟借了身行頭出來唬人呢!」
月容站在後頭,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群腌臢潑才……」
話沒說完,平安只抬了抬手,將她攔住了。
月容一噎,扭頭瞪他,平安面不改色,只往旁邊退了半步。
帘子裡頭的人似是聽了許久。
周遭的喧嚷聲層層疊疊地湧上去,又在那道低沉的嗓音響起來的一瞬,齊齊落了下去。
「吳家?」
尾音微微揚起,仍舊是那副清冷的、聽不出情緒的調子。
他頓了一息,似乎是在問許歲寧:「你可曾聽過?」
許歲寧下意識仰頭瞧了那馬車一眼。
她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帷帽的薄紗擋了大半,只隱隱約約覺得那帘子後頭有一道極淡的輪廓。
那人應當是閒適地靠著車壁的,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不知落在哪裡,姿態從容得不似在一條鬧市街頭,倒像是在自家書齋里烹茶賞雪。
可她偏偏不敢多看。
她到底心裡還是怕他的,便不是親眼見著,也是怕的。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搖了搖頭:「不曾聽過。」
這幾個字落在人群里,比方才那些刑法,更叫人心下一緊。
吳家那樣盤踞城西十幾年的門戶,與衙門師爺沾著姻親,旁的官員路過那條街都要給幾分薄面,這人倒好,一句「不曾聽過」便揭過去了。
要麼是初來乍到不知深淺的愣頭青,要麼……便是真有大來頭的人,壓根兒不把那點關係放在眼裡。
幾個婆子臉上自得的神情倏地一僵。
為首的婆子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些什麼,只聽見街口那邊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衙門皂衣的人懶洋洋地拐過街角,腰帶松松垮垮地掛著,一臉的不耐。
打頭的一個高瘦衙役拿眼掃了一圈,打了個哈欠,懶聲道:「何人報官?」
那婆子似見了救星,兩眼一亮,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拽住那衙役的袖子,給衙役拽了個踉蹌。
「大人!大人您來得正好!這小娘子仗著不知哪來的野男人撐腰,搶了我們的人,還說要把我們送官打板子!」
她嘴皮子利索,竹筒倒豆子般把方才的話顛倒了個遍,末了又朝那馬車努努嘴,壓著聲兒道:「還有那車裡頭的!不知哪兒冒出來的,仗著有幾個隨從便冒充官員,口出狂言瞧不起師爺呢!」
幾個衙役聞言,面色一沉。
為首的上下掃了馬車一眼,又看了看平安那隊人,見平安雖氣度不凡卻衣著尋常,馬車也是不起眼的,心裡便有了計較:「冒充官員?這可是大罪。來人,把這幾個……」
許歲寧眉心微蹙,正要開口,卻見平安眉頭一沉,只抬了抬手。
身後的青衫侍從動作比那幾個衙役快了一倍不止,眨眼工夫便錯步上前,一一手一個拿住手腕,反剪背後,膝窩一頂,幾人便噗通跪在了地上。
衙役掙了兩下沒掙開,又驚又怒:「你們、你們竟敢對官差動手!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
平安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面色極冷。
「混帳。讓你們師爺滾過來。」